少了你,我變得不像我自己——非洲薯蕷的重要內共生細菌
非洲薯蕷的「葉共生」現象,正挑戰傳統對單一生物個體的定義。研究發現,雖然植物能獨立存活,但失去共生菌會導致葉片毛狀體發育不全與胞器消失,讓植物的葉片結構長得不像原本的樣子。這項發現預示著,微生物不僅是植物的盟友,更直接干預了組織的發育過程;再加上共生菌提供的防禦潛力,顯示兩者早已超越單純的合作關係,而是從發育到生存策略都緊密交織、不可分割的演化整體,而非個體。
撰文|韓喬融
生物的定義:獨立個體還是共生整體?
「生物」的定義究竟為何?回想求學初期接觸的概念:「凡是能自行表現生命現象、繁殖、代謝、生長發育的最小單位,即可稱之為一個『生物個體(living thing)』」。然而,這個定義真的嚴謹嗎?
事實未必如此。目前已知許多生物必須依賴共生微生物(如細菌、真菌等)才能維持正常的生理機能。在昆蟲與脊椎動物領域已有大量研究證實此點(可參考筆者前作《少了你,我變得格外軟弱——讓甲蟲翅鞘堅硬的共生菌》)。這類具備重要共生菌的動物,往往透過「垂直傳播(Vertical transmission)」——即從母親傳遞給子代的途徑,確保每一代都能獲得關鍵菌種;相對的概念則是從環境中獲取菌種的「水平傳播(Horizontal transmission)」。
植物界的絕對共生研究:罕見的葉共生現象
相較於動物界,植物與共生菌之間的垂直傳播研究案例相對稀少。目前僅約 500 種植物(分別隸屬於報春花科、茜草科及薯蕷科)被證實擁有永久且特殊的共生關係。這些植物在葉片上發展出特化的構造以容納共生菌,這種現象被稱為「葉共生(Leaf symbiosis)」(圖一)。

在報春花科與茜草科中,主要的共生菌屬於假單胞菌門(Pseudomonadota)的 Burkholderia 屬。科學家推測它們是透過種子進行垂直傳播。然而,這僅止於推測,因為這些植物的 Burkholderia 細菌大多「不可培養(Unculturable)」,導致研究者難以在實驗室中驗證它們如何精準地盤據於葉肉組織,傳播機制也因此蒙上一層神祕面紗。
植物共生研究的新希望:非洲薯蕷
難道植物共生菌的遺傳與演化研究就此陷入僵局嗎?幸好,薯蕷科(山藥的親戚)中的「非洲薯蕷(Dioscorea sansibarensis)」為科學家帶來了曙光。
與其他物種不同,非洲薯蕷的共生菌 Orrella dioscoreae 是可以人工培養的。更重要的是,即使移除共生菌,非洲薯蕷仍能存活。這種「非絕對依賴」的特性,為科學家提供了絕佳的實驗系統,用以拆解植物與菌落之間相互作用的機制(圖二)。

微觀下的巨變:失去共生菌的影響
研究發現,雖然移除共生菌後的非洲薯蕷能維持生命,但葉肉結構卻發生了顯著變化(圖三)。從巨觀角度觀察,無菌植株的葉脈輪廓與正常植株差異甚大。

若從微觀角度切入,正常葉片內部含有大量的「毛狀體(Trichome)」與細菌細胞;但在無菌培養的植物中,毛狀體結構顯得鬆散、發育不全。此外,無菌植株毛狀體內的胞器幾乎消失,僅能觀察到葉綠體。這顯示失去共生菌會直接干擾葉肉組織中毛狀體的合成,進而影響整體葉片結構。至於這對植物整體的長期生長發育有何深層影響,仍待進一步探索驗證。
演化的權衡:為何植物選擇走向共生?
回到生物定義的原點:如果演化導致植物必須依賴微生物才能健康生長,這是否意味著一種「生理主權」的喪失?植物為何願意或是為何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演化代價,發展出極其複雜且特化的構造來「養」這些細菌?
目前有數個假說試圖闡釋這種共生關係帶來的顯著生存優勢。首先是「提升抵禦天敵的防禦力」。例如,茜草科咖啡亞科的植物 Psychotria kirkii 的共生菌能合成一種名為 Kirkamide 的化學物質,用以抵抗草食動物。此外,該共生菌甚至能「產生類似除草劑效果的物質」(如 α-D-glucose analogue (+)-streptol),在不傷害宿主的前提下抑制競爭植物。
然而,相對於昆蟲界已有眾多科別被證實與共生菌存在清晰的共同演化關係,植物界的案例卻顯得鳳毛麟角。究竟為何植物的內共生現象如此稀少?又為何僅有極少數的特定科別演化出這種特殊的「葉共生」機制?這些問題至今仍是植物演化生物學中迷人且未解的謎團。
重新定義生命與演化的共同體
綜觀上述研究,植物與共生菌的關係已遠超傳統理解上,不同個體間的相互合作互利共生關係,而是深入到組織發育與防禦策略的層次。非洲薯蕷的案例讓我們看見,即便植物能在實驗室環境下獨立存活,但在自然演化的長河中,它們早已選擇將微生物整合進生命藍圖之中。這種跨界的高度整合,挑戰了我們對「單一生物個體」的認知,也提醒我們在探究生命現象時,必須將眼光從單一物種延伸至整個「共生體(Holobiont)」。未來隨著更多可培養系統的發現,我們將能更具體地解開這場跨越數萬年的植物與微生物之間的演化關係。
參考文獻
- Acar T, Moreau S, Coen O, De Meyer F, Leroux O, Beaumel M, Wilkin P, Carlier A, (2022). Motility-Independent Vertical Transmission of Bacteria in Leaf Symbiosis. mBio 13: e01033-22, doi: 10.1128/mbio.01033-22.
- Danneels B, Blignaue M, Marti G, Sieber S, Vandamme P, Meyer M, Carlier A. (2022). Cyclitol metabolism is a central feature of Burkholderia leaf symbionts. Environmental Microbiology 25 (2): 454-472, doi: 10.1111/1462-2920.16292.
- Georgiou A, Sieber S, Hsiao CC, Grayfer T, López JLG, Gademann K, Eberl L. (2021). Leaf nodule endosymbiotic Burkholderia confer targeted allelopathy to their Psychotria hosts. Sci Rep 11, 22465 (2021).
- Pinto-Carbó M, Gademann K, Eberl L, Carlier A. (2018). Leaf nodule symbiosis: function and transmission of obligate bacterial endophytes. Current Opinion in Plant Biology 44: 23-31, doi: 10.1016/j.pbi.2018.01.001.
- Sieber S, Carlier A, Neuburger M, Grabenweger G, Eberl L, Gademann K. (2015). Isolation and Total Synthesis of Kirkamide, an Aminocyclitol from an Obligate Leaf Nodule Symbiont. Angewandte Chemie 127 (27): 8079-8081, doi: 10.1002/ange.201502696
✨延伸閱讀:《少了你,我變得格外軟弱——讓甲蟲翅鞘堅硬的共生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