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genics vs. 優生學:為什麼「優生學」不是髒字眼?

■優生學一詞翻譯自英文 eugenics ,希臘文的字義是「良好」跟「生殖」,因此用「優生學」來翻譯 eugenics ,可謂十分貼切到位。然而這兩個名詞在中西方的發展卻截然不同, eugenics 在西方如今成為帶有貶意,專供罵人用的髒字眼 (a dirty word) ,優生學在中國卻反而成為推銷商品甚至公共政策的利器。同樣的一個字眼,為何中西命運大不同?

講者|國立臺灣大學共同教育中心 王道還教授
撰文|高英哲

優生學無論在中國還是西方,都是很古老的概念,源自於人類培育其他生物的經驗,加上一點「想當然爾」的常識——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優生學在中國自古稱為「胎教」,最早可追溯到《禮記》跟《賈誼新書》,從選擇妻子開始,到孩子出生之後的教育,有一套完整的論述。

不過我們如今所謂的現代優生學,嚴格來說始於十九世紀,達爾文發表演化論,凸顯了遺傳的重要性之後,由他的表弟法蘭西斯·高爾頓 (Francis Galton) 所奠定。他受到表哥的演化論啟發,對於遺傳產生興趣,在 1869 年出版《遺傳的天才》 (Hereditary Genius) 一書,主張人類的才能可以透過遺傳延續到後代;生物統計學跟人體測量學這兩門學問,可說是高爾頓的遺傳研究的副產物。

生物演化論為歐洲人的「退化種族論」,提供了新的論述。歐洲人在地理大發現時代,於世界各地發現很多物質文明十分低落,處於停滯甚至退化狀態的原始民族,而生物演化論裡頭最基本的「人擇」 (artificial selection) 機制,為種族退化提出一種解釋:人類社會出於濟弱扶傾的理念,著手設置社會救助的體制,結果反而使得人類整體文明因為這些「豬隊友」而退化。西方社會開始懼怕這些因為基因缺陷造成的白痴,會成為文明發展的拖油瓶,形成「不適者生存」的現象。這股對於種族退化的恐懼,在許多國家促成了諸如限制特定族群移民,甚至剝奪某些人的生育權的公共政策;這個思想發展到極致,就是類似納粹執行的「種族清洗」政策。

在反對遺傳決定論最力的遺傳學家理察·路溫頓 (Richard Lewontin) 等人倡導之下,知識份子逐漸接受人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可以不受生物性限制的觀念,優生學自此在西方社會成為一個髒字眼。發展到後來,甚至連相對溫和中性的基因篩檢,持疑者都用 eugenics 給它貼標籤;西方媒體在批評大陸的一胎化政策時,也刻意使用 eugenics 這個字眼,把一胎化政策污名化。然而實際上,優生學的思維在西方從未消失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各個已開發國家推行鼓吹小家庭的人口政策,其規劃者都是二戰前的優生學大將;國際社會主張以節育對付貧窮國家的人口問題,也是出於害怕這些國家被大量貧窮人口拖累,造成社會動盪之後,容易加入共產陣營的冷戰思維。

優生學在中國,卻有著跟西方截然不同的發展。演化論促成傳統胎教觀念復興,主要是嚴復在他深具影響力的著作《天演論》中,提到赫胥黎引用魏斯曼 (August Weismann) 的生殖質理論,證明了後天形質無法遺傳;然而嚴復跟後起的梁啟超,卻把生殖質理論附會為中國傳統的胎教觀念,並且將胎教觀念從家族延伸到國家民族。不過中國式的優生學與西方最大的差異,在於中國的胎教只鼓勵大家怎麼做可以「優生」,並沒有強調哪些人「不應該生育」,因此不會像西方一樣,出現限制個人自由的公共政策。「優生」著實是個既貼切又討喜的翻譯,誰不愛優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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