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金文的「矢」字、商代的箭矢,以及一些以「矢」為造字構件的古文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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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的「函」和「」字分別象封閉式的箭袋和開放式的盛矢盒或架,均可讓人背負攜帶,至於「夬」字則象手指上戴有扳指,「氒」字的半環應為扳指的俯視象形,半環所接之曲筆或尾端帶勾豎筆應是扳指所搭之弓弦。中國青銅時代的箭鏃形制由前期的有鋌雙翼鏃逐漸改良為後期的有鋌三翼鏃和三稜鏃,發射工具也由弓轉為弩。戰國時期弩的流行使得步卒之戰力獲得更大發揮,也進而導致駟馬戰車退出了戰場。

撰文|江柏毅

在矢的收納方面,甲骨文中有個象箭袋、箭筒或箭囊的字,由王國維釋作「函」,字形特點為橢圓形的囊袋或梯形的筒,囊、筒側邊有個便於手持或繫縛於身的提手或環鈕,筒、囊內封藏一支正置或倒置的矢(圖十三)。安陽殷墟西區車馬坑M43車廂底部曾出土一件盛放青銅鏃的圓筒形平底器具,似以皮革製成,從殘存的青銅鏃數量可知內裝有十支矢(圖十三),此物應為「函」字之所象。

圖十三:甲骨文的「函」字及河南安陽殷墟西區車馬坑M43車廂底部出土的「函」|來源:劉一曼 (2019)

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中另有個象盛矢之器的字,呈長方形、四角出頭,其上插有一或二矢、箭鏃朝下、箭尾暴露於器外,姚孝遂釋作「」(圖十四),該字於西周金文發展為「」(圖十四),茲乳為形聲字「箙」(註十五)。從整體字形來看,「」可能是以竹、木製,用於開放式盛矢的方形盒或架子。另從《合》565所見目前唯一从「人」从「」隸定為「備」的甲骨文字及西周金文的「備」字(圖十五)可知,這種盛矢的方盒或方架是能夠讓人背負攜帶的。河南安陽殷墟小屯西地M239墓葬便曾發現盛有前、後兩排共十五支矢的「」之殘跡(圖十五)。商代晚期金文的「」字多作為職事類的族徽使用,而在甲骨卜辭中則用為祭名,又是一種用牲法。

圖十四:商代晚期金文、甲骨文「」字漢西周金文的「」字|來源:作者提供
圖十五:甲骨文和西周中、晚期金文的「備」|來源:劉一曼 (2019)

甲骨文中還有個左側開口半環形下接一曲筆或尾端帶勾豎筆的象形字(圖十六),由於字形過於簡單而難以判斷所象為何,早年文字學者參考古文「氒」字及宋代韻書《廣韻》:「氒,古文厥字」,認為該字即「厥」之初文,羅振玉和郭沫若則認為「氒」象橫置之矢栝之形,造字初義為矢扣弦處,但實際上該字與橫置矢栝之形仍有顯著區別。「厥」字的造字初義可從甲骨文中隸定為「夬」的字(圖十六)來探討。「夬」字从右手「又」从「氒」,右手三指中間一指與氒共筆,手指前端的半環形若對照另一個手指前端為環形,同樣釋為「夬」的甲骨文(註十六),可知環形或半環形應都象手指上的環狀物。許多學者均認為夬的本義是射箭時戴在指上用以勾弦的扳指,因為在一些傳世、出土文獻中夬常與弓、矢並列,如西周中期十五年趞曹鼎銘文「唯十又五年五月既生霸壬午。恭王在周新宮,王射于射廬。史趞曹賜弓、矢、夬、櫓、胄、盾、殳……」及《詩經.小雅.車工》:「决拾既佽,弓矢既調(註十七)。」目前考古出土年代最早的扳指發現於殷墟婦好墓,為玉質(圖十六),年代略晚些的河南安陽殷墟西北崗1311號墓則出土類似的青銅質扳指,形制均為上寬下窄的筒形、底面一側開弦槽。拿商代考古出土扳指和甲骨文「夬」、「氒」字相對照,可推測甲骨文「夬」字象手指上戴有扳指,而甲骨文「氒」字之半環形應為扳指的俯視象形,半環形所接之曲筆或尾端帶勾豎筆應是扳指所搭弓弦(圖十六)。

圖十六:甲骨文的「厥」、「夬」字、殷墟婦好墓出土玉扳指及使用示意圖|來源:左駿 (2019)

有鋌雙翼鏃是中原地區青銅時代流行的青銅鏃形式,自二里頭時代至商代晚期始終保持柱脊突出、後鋒尖銳和兩翼寬展的外形,但在接下來的西周時期雙翼逐漸收束轉為細條狀,後鋒則改為平直無尖刺,變化應與減少飛行時的空氣阻力、提高飛行速度有關。春秋時代的青銅鏃仍延續著前代的演化軌跡,但鏃身更加修長,呈條狀的雙翼亦更為細長,鏃身另設計有血槽以加強殺傷力(圖十七)。

圖十七:西周至春秋時代(由左至右)有鋌兩翼青銅鏃的形制演變|來源:石岩 (2006)

春秋時代中原地區除了流行改良式的有鋌雙翼鏃之外,也開始出現有鋌三翼鏃。鏃帶三翼的演變能夠讓鏃在飛行過程更均勻地接受空氣阻力,穩定性能夠獲得提升。有鋌三翼鏃在春秋末和戰國時期進一步演變出兩種形制,其中一種鏃身細長,三翼減縮為脊上的三條窄刃,鋌的長度加長,約略與鏃身相等;另一種則鏃身短粗,三翼稍寬,鋌則相當纖細且長度遠大於鏃身,多數達十公分以上,甚至少數超過三十公分。伴隨春秋時代三翼鏃的發展,戰國時代早期中原地區也開始流行有鋌三稜鏃,這種青銅鏃的鋌與鏃身長度比例與前述有鋌三翼鏃的兩種形制類似(圖十八)。

圖十八:春秋至戰國時代的有鋌三翼、三稜鏃|來源:石岩 (2014)

在秦始皇陵兵馬俑坑發現有數量較多的青銅鏃,扣除兩件出土自擾土坑的殘損有鋌雙翼鏃之外,其餘都是有鋌三翼和三稜鏃,形制為東周時期同類青銅鏃的延續。由於兵馬俑坑中兵俑所裝備的都是弩而非弓,可知有鋌三翼和三稜鏃的發射裝置是弩,相對地,有鋌雙翼鏃應是弓矢而非弩矢。根據實驗考古,春秋末、戰國初青銅三翼、三稜鏃鋌部的加長與減少矢飛行時的振動、穿刺物體時鏃與笴的結合部不會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而變形、折斷有關。鋌加長也可使矢在飛行過程重心更接近鏃端,進而提升穿刺能力。

弩是由弓發展而來的遠射兵器,由弓、弩臂和弩機三部分組成,弓橫裝於弩臂前端,弩機安裝於弩臂後部,弩臂用以承弓、撐弦,並供射手托持,弩機則用以扣弦、控制發射。部分學者認為青銅弩機出現於春秋晚期,在此之前弩應有一段使用木弩的發展期。三國時代譙周所著《古史考》稱「黃帝作弩」,將弩的發明上溯至神話時代應屬附會而不可信,現代學者觀察西南少數民族目前仍在使用的木弩結構,推測新石器時代許多遺址所發現的帶孔長條形骨片可能即早期木弩上的扳機,也缺乏直接證據。若根據《吳越春秋》所記載越王勾踐請楚將陳音教射故事,弩是由春秋時代楚國的琴氏「橫弓著臂,施機設樞」所發明。

湖南長沙掃把塘138號楚墓曾出土一張戰國中期保存完好的弩(圖十九),弩弓用兩段竹子拼接,重疊段用絲綢包纏後再以絲線繞扎並髹黑漆,弩臂則用兩段木料接合而成,前端有加寬的弧凹承弓,以避免張弓時斷折,弓則以繩索綁縛固定於弩臂前端兩側附耳。弩臂頂側有矢槽,槽後段寬而深以容矢之羽尾。槽後在弩臂上挖長方形孔(機廓)以安裝青銅弩機。弩機是一種由三個零件所構成的轉軸連動式的發射裝置,後上方的望山(機鈎)和後下方的懸刀(扳機)使用同一根青銅插銷(樞)串合固定在弩臂上,其前方另有一個鈎心(墊機)用一根青銅插銷(樞)固定。望山前部有牙用以鈎弦,後部高起用於瞄準。弩在使用時先以手拉望山使牙上升,鈎心這時會被順勢帶起,其下齒則會卡於懸刀的卡口,之後便可將弓弦鈎在弩機的牙上。發射時向後扳動懸刀,牙順勢下縮,弩矢即隨弦的回彈帶動射出(圖十九)。

圖十九:湖南長沙掃把塘138號楚墓出土弩復原及弩機結構|來源:林沄 (1993)、陳利緯 (2022)

與弓相較,弩有以下優區點:(一)弩弦張開後可先擱於突起的牙上,不需要如張弓般一直使用臂力拉弦,得以延時發射,使射手有充足的時間瞄準。(二)利於多人協同齊射。(三)張弩除了使用臂力外,還可以用雙腳蹬、用腰引、用絞車、使用獸力,射程因此可增遠,弩矢威力也較弓矢更大。(四)張弩置矢於矢槽後再射擊所耗費的時間比雙臂張弓搭箭長,射擊速度較慢。

從考古發掘情况來看,弩普遍裝備於軍隊在戰國時期,發生於公元前342年,記載於《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的齊魏馬陵之戰便是一場大量使用弩給予敵軍致命性打擊的戰役。戰國時期弩的流行也與當時軍隊組成的變革相呼應,因為這種遠射兵器更能夠讓正在興起的步卒發揮戰力,也有效給予傳統步卒的剋星-駟馬戰車精準打擊。有學者便認為戰國時期戰車的沒落與弩的應用有極大關係。

根據《說文解字》:「弩,弓有臂者。《周禮》四弩:夾弩、庾弩、唐弩、大弩。从弓,奴聲」,可知「弩」是一個形聲字。目前最早的「弩」字見於戰國燕系从「人」从「女」的「㚢」字,今日楷體的「弩」字源於小篆、秦隸和漢隸,為「奴」下有「弓」的字形(圖二十)。甲骨文與西周金文裡沒有「弩」字,因為弩是東周時期才出現的遠射兵器。

圖二十:戰國早期至漢代的「弩」字|來源:作者提供

 


註釋

註十五:《說文解字》中分為「箙」、「」二字,分訓為「弩矢箙也」和「具也」,其實是一字朝字形和字義的分向發展。

註十六:古文字中某些不封口的寫法可以寫成封口,封口的寫法也可以寫成不封口。

註十七:在傳世與出土文獻中,夬亦寫作决、抉或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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