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24-4】梅毒—妖精的新定義

講者|王道還 老師
彙整撰文|呂方雯

15世紀末,梅毒在義大利那不勒斯初登場,而到16世紀中葉,梅毒以現代面貌出現在歷史舞台上,從歐洲傳播到世界各地。梅毒對人群的威脅雖不比黑死病、天花等急性傳染病,但因為「性病」在文化想像中的獨特性,梅毒的廣泛傳播也讓性工作者背負沈重的道德枷鎖,成為公衛監控的對象。當人們在談論疾病的歷史時,需要了解過去和現在的疾病樣貌並不相同,且會持續變化,這樣的變化不只是生物性的,更和人對疾病的反應及想像息息相關。而在本次講座中,便是希望能掀開梅毒的神秘面紗、探索疾病背後與「人」息息相關的因素。

●登上世界舞台的梅毒 

15、16世紀是歷史上科學與人文進展的黃金時代,除了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和16世紀開始的科學革命外,人文主義與宗教改革的討論也越發熱烈。在此同時,國家間的征戰依然持續上演,人群大規模移動的戰爭也時常成為疾病跨境傳播的主因。曾駭人聽聞的黑死病,便是在約1346年蒙古遠征軍包圍克里米亞半島的城市卡法(Caffa)時傳入歐洲,而梅毒的起源則涉及1494年爆發的義大利戰爭,隨著法國國王率領軍隊入侵義大利半島,醫師們於隔年便在那不勒斯注意到這個新興疾病,並將之命名為「法國病(French disease)」。

由於當時醫師們對黑死病症狀的熟悉,他們馬上注意到這個與黑死病截然不同的新疾病,並初步歸納疾病的幾個特點。首先,梅毒是「性病」,並且非常容易傳染、感染後死亡率低。此外梅毒也有很明顯的皮膚症狀,感染者身上會出現許多膿皰,這樣的症狀在古代典籍中的詮釋常包含「非自然」的層面,容易將感染者與「道德敗壞」、「引起上帝憤怒」等汙名連結。舉例來說,梅毒皮膚的症狀便和《約伯記》中魔鬼對約伯的試煉的描述相當符合。因為疾病症狀的特殊性,讓梅毒除「法國病」外還有許多名稱,但多有究責意味。如當時威尼斯的醫師幫梅毒取的英文名Syphilis其實便源自於希臘神話的一位牧羊人,因為觸怒了太陽神阿波羅被懲罰、導致全身長滿膿皰。除了膿瘡外,梅毒患者即使痊癒,仍可能因病毒仍藏在人體內而「禍延子女」,這些與道德緊密相連的疾病意涵也讓患者更被社會排斥。

●性病在人類社會的獨特角色

除了症狀外,要仔細了解梅毒特殊的角色,還需要了解它的傳播途徑。作為一種性病,性行為或性器官的接觸是傳染主要的途徑。除此之外,近年一篇發表在知名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的文章,便試圖用性病來討論色戒的自然史,也提出性病可能和人類社會實施「單偶制 (monogamy)」有關。過去學者談論「色戒」時,多著重在其人文創制的意涵,透過人類社會規範的約束而實行單偶制。這樣的現象在動物社會便較為罕見,比如哺乳類兩性關係的自然史中,會看到雄性間時有激烈競爭、雄性多偶也為常見的模式。兩位研究者Chris Bauch與Richard McElreath便認為,單偶制的維持除了人為制度外,更要透過疾病雙管齊下,認為性病是人類實施單偶制的促成因子。而本講提及的法國病爆發、流行及演變,便有機會協助我們檢驗這個看法。

生理學的泰斗Jean Fernel (1497-1558) 在提及法國病時便表示:「除非仁慈的上帝出面干預,或人能約束自己的色慾,色病決不會消失。我相信,它(色病)將是永恆的朋友。」在醫師們認識到性行為是梅毒傳播的一大途徑後,便針對性工作者進行一系列防治性病的公共措施。在人們都遵守色戒的情況下,性病並不容易傳播,然而梅毒在登上舞台之後,病癥病勢逐漸便得緩和,從流行病變成風土病,暗示了活躍的地下性聯網的存在,讓病毒有充足的機會傳播。當社會的地下性聯網存在且持續運作時,檯面上對女性性工作者的管理和性病防治措施僅是阻擋病毒傳遞的一角,被定為成傳遞病毒的妖精、在畫作中以「戴著面具的死神骷髏」等形象出現的女性,也只是龐大社會網絡運作下的替罪羔羊。

●行蹤成謎的梅毒

雖然梅毒被人們注意到的時間和法國征戰相近,但因為疾病並不是一個全然固定、客觀的存有,而是病原與宿主互動的結果,到如今起源仍難有定論。有一個常聽到的說法是哥倫布在地理大發現時從美洲大陸帶回歐洲,不僅時間上相近(1493年哥倫布回到西班牙,1494年義大利戰爭便爆發),當時也有船員被檢查出梅毒。另外一種「古以有之」的說法則是認為梅毒螺旋菌可能來自其他皮膚病的演化,但科學家們也遲遲未能對梅毒的起源有確定的結論。

在經過近五百年與梅毒的纏鬥後,1940年代發現青黴素後終於為梅毒治療帶來新曙光,現代也發展出一套更完備的疾病治理技術和知識。然而,梅毒卻未能因此絕跡,反而在近年有捲土重來的趨勢,顯示無論是疾病的演化或公衛的控制,「人」的行為都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疾病不只是微生物在人體內造成動亂,也受到在疾病出現後人們如何繼續生活、彼此互動的方式影響,除了治療醫學外,社會醫學也是防治疾病不可或缺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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