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非昔比】保育「古」生物學 – 到底是要保育什麼?

圖一:埋在我們腳底下,已經消逝了幾萬年、幾百萬年、幾千萬年前的生命,如何來跟我們談「保育」?
圖片為蔡政修在紐西蘭挖鯨魚化石時所拍攝。

撰文|蔡政修

相信許多人對於「保育生物學(conservation biology)」都不陌生,就算是沒有生物學相關背景的人也大概都有些基本的概念,知道保育生物學的一些大目標 – 像是避免物種快速滅絕、生活棲地大量消失及維持其整個生態系的功能等等。

但聽過保育「古」生物學(conservation paleobiology)的人,可能就相對的少了許多,而光是聽到這名詞的時候,也大概都會抓抓頭、皺起眉頭,不是很能清楚的從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到底這「保育古生物學」想表達些什麼,畢竟「古生物學」基本上都是在研究與探討已經「死」很久的生物類群們,還有什麼好保育的?

有趣的是,換個角度來看,雖然這些「古生物」大多數在我們認識或知道他們的存在前就已經不再生存在這地球上了,我們也只能從僅存殘缺不完整的化石試著來了解他們的生存方式或是在漫長的生命歷史中可能佔有了怎樣的角色,但透過研究這些已經不再和我們一起生活在這地球上的生物們,我們可以因此從更大的尺度去了解他們為何會在這世上消失 – 不論是因為生態環境的變遷或是因為和其他生物的競爭或被捕獵等原因。

這也基本上就是「保育古生物學」所想要研究及探討的方向,試著從更長遠的時間軸來看生命歷史中所發生的更替,讓我們可以擁有更寬廣的視野來看待及因應接下來地球上可能會有的變化,進而讓我們在「保育」的思維不會短視近利,畢竟當我們提到所謂的不論是保育或永續的概念,並不應該只有侷限就在我們眼前的隔年、10 年、50 年或 100 年後,我們的眼界應該是要放在可以容納下一個千年、萬年,或甚至誇張一點的比喻,透過探索脊椎動物五億多年來的演化歷程,我們不論是心胸或眼光要可以去窺視下一個五億年的生命演變。

不過,這樣聽起來好像有點空泛,一不小心更可能會只是淪為畫一個大餅,而很難將古生物學融入實際上保育或永續的思維考量。

但精確一點來說,古生物學相關的研究可以提供我們對於傳統只以現生生物來看的保育生物學所看不到,但卻是相當重要的資訊,如:

  1. 對於整體的生態環境、物種、族群等,他們在沒有人為干擾的狀況下是如何自然地隨著在時間及空間的尺度下變遷,以及他們如何因應突如其來的變化;
  2. 確認一些可以隨著在不同時間尺度下(不論是百年或百萬年等),不會因為不同物種而影響生態環境的變因;
  3. 從自然狀況下的「實驗」來看待、了解生物的演變,像是大滅絕事件、快速的氣候變遷、或是物種入侵到新棲地等;
  4. 藉由古生物學的研究來測試生物對於環境變化的模型或是實例來預測未來可能的演變;
  5. 藉著從古生物學來了解生態系統長期來的變動,來評估生態系統之後可能提供我們的一些生態服務的狀況,或是對於整個生態系統可能發生的大變遷提供預警。

古生物學在歐美等地區已經有了長達一、兩百年的發展,也因此當這十幾年來有人試著要將古生物學的資料不只是去探索過去發生的演變,也嘗試著將這些故事整合並提供全新的角度來看保育生物學,而漸漸形成的保育「古」生物學時,相對來說確實是能有較完善及整體的思維考量。

相對地,台灣對於古生物學的研究,尤其是探索台灣本地,不論是數千年、萬年或百萬年前的過往確實是稍嫌不足的,所以這些像是在歐美所擁有的基礎資料還需要我們花一段時間來累積及建立,雖然在台灣的起步算是較晚,但這完全不會影響到台灣所發展出的古生物學知識對於當地或是全球的貢獻,或許,該思考的角度是:因為在台灣的古生物學幾乎還是在剛起步的階段,也讓我們有更大的空間可以去發揮,而大多數新發現的化石都可以跟我們講新的、未知的故事,不論是從本土的角度或是全球的視野。

回到台灣目前所發現的化石來看,有什麼樣的資料能跟我們談保育「古」生物學呢?

舉例來說,現生灰鯨(Eschrichtius robustus)在西太平洋的海域已經剩下大約一百多隻,也幾乎不會出現在台灣周圍的海域了。而如果要談復育或保育的話,最重要的事情不止是要讓現有的個體能存活下來,也要讓他們可以順利的培育下一代,而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發現及保護他們的繁殖地就會是相當重要的課題了。

或許會讓不少人驚訝的是,灰鯨這可以超過 10 公尺以上的大型海洋哺乳動物(成體一般約介於 12 到 15公尺),我們卻長期以來一直都不知道他們在西太平洋海域的繁殖地,有人說是在韓國南邊的海域,有人認為是在日本的瀨戶內海,或是有人講說是在中國南邊的南中國海附近,但都缺少了直接的證據(這三個說法各別出自於以下所列的參考文獻:Andrews 1914; Omura 1974; Wang 1984。另外,對於沿著美國、墨西哥等地的東太平洋的灰鯨族群,我們不止對於他們的繁殖地很清楚,連這些灰鯨的繁殖地都是賞鯨勝地!)。

而我們在 2014 年的時候發表了在台灣目前唯一所知的灰鯨化石(生存年代不確定,不過大約介於十萬到四萬年前之間),卻能讓我們一窺灰鯨族群在繁盛、還沒有人為大肆獵捕鯨豚的狀況下他們可能的繁殖地!

因為如果我們從保存下來的灰鯨化石推測,在台灣發現的這兩件灰鯨化石的個體大約都只有 5 公尺左右,而 5 公尺的灰鯨剛好介於灰鯨才剛出生的範圍(灰鯨的小寶寶剛出生時,體長大約在 3.5 到 5 公尺),也因此可以讓我們推論出:如果我們回到幾萬年前的台灣,我們站在西南部的海岸邊時,很有可能就是可以像是現在的墨西哥一樣,會有成群的灰鯨來到台灣海峽產下下一代,並花一定的時間在此哺乳才剛出生不久的小灰鯨。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的灰鯨化石就提供了一個我們保育「古」生物學很好的例子,如果我們想要復育或保育現有生存在西太平洋的灰鯨,或許我們該思考如何能重新打造一個能讓他們在此安心的繁殖地,或是更全面地去研究、探討這繁殖地為什麼會不見,讓我們能提供對於接下來的保育計畫有更全面的思維。

這個例子絕對只會是從台灣可以探索的古生物學中的冰山一角,但接下來我們能在台灣有什麼樣的發現、來說更多有趣的故事給這個世界聽,就取決於我們如何來利用長期沈睡在我們腳底下世界中的「地下經濟」了。

 

圖二:在台灣所發現的灰鯨化石,跟我們述說著遠古的時候,台灣海峽的海域是他們的繁殖地! 圖片取自於 Tsai et al 2014。

 

相關參考文獻:

  1. Andrews RC. 1914. Monographs of the Pacific Cetacea. Memoirs of the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1: 227–287.
  2. Barnosky AD, Hadly EA, Gonzalez P, Head J, Polly PD, Lawing AM, Eronen JT, Ackerly DD, Alex K, Biber E, Blois J, Brashares J, Ceballos G, Davis E, Dietl GP, Dirzo R, Doremus H, Fortelius M, Greene HW, Hellmann J, Hickler T, Jackson ST, Kemp M, Koch PL, Kremen C, Lindsey EL, Looy C, Marshall CR, Mendenhall C, Mulch A, Mychajliw AM, Nowak C, Ramakrishnan U, Schnitzler J, Shrestha KD, Solari K, Stegner L, Stegner MA, Stenseth NC, Wake MH, and Zhang Z. 2017. Merging paleobiology with conservation biology to guide the future of terrestrial ecosystems. Science 355: eaah4787 (doi:10.1126/science.aah4787).
  3. Dietl GP, Kidwell SM, Brenner M, Burney DA, Flessa KW, Jackson ST, and Koch PL. 2015. Conservation paleobiology: leveraging knowledge of the past to inform conservation and restoration. The Annual Review of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s 43: 79–103.
  4. Omura H. 1974. Possible migration route of the gray whale on the coast of Japan. Scientific Reports of the Whales Research Institute 26: 1–14.
  5. Tsai C-H, Fordyce RE, Chang CH, and Lin LK. 2014. Quaternary fossil gray whales from Paleontological Research 18: 82–93.
  6. Wang P. 1984. Distribution of the gray whale (Eschrichtius gibbosus) off the coast of China. Acta Theriologica Sinica 4: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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