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的戈究竟源於何物？
古代中國戈的起源過去有諸多看法，學界推測應是源自某幾種具有殺傷性的工具或利刃而來，其中較為可能的是石斧，因早期戈的裝柄方式、使用方法和新石器時代的石斧類似，差別僅在於戈的攻擊力道更集中於殺傷力更強的鋒，戈體的輕薄設計還解決了石斧笨重的缺點。戈源自於斧的看法亦可從作為兵器使用的斧和戈在二里頭時期前後的數量消長來證實，而從部分甲骨文中作形符使用的「斤」能夠與「戈」通用的字例來看，商代先民可能認為戈其實與斧為一類。
撰文｜江柏毅
戈的起源目前學界未有定論，過去有石鐮、石鏟、石匕首、鹿下頷骨等說，皆有立論上的瑕疵。其中一個看似可能的看法認為戈起源於新石器時代中期晚段安徽含山凌家灘遺址29號墓出土的兩件角礫岩磨製石器（圖七）。這兩件年代距今約5600至5300年的石器形制相似，皆呈灰黃色帶紅色斑紋，其中一件援長十五･五公分、內長三･四公分，厚約兩公分，上有一圓穿孔用於繩索綑紮，刃部呈銳角三角形，鋒部尖銳但刃部平緩。從形制、大小推測，這兩件石器僅適用於啄刺，且可能因體積過小非實用器，而是用於喪葬的禮器。由於這種石器在接下來的龍山時代並沒有發現延續，也因此與後來的戈的淵源關係尚不明朗。目前發現年代最早的戈出土於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有青銅和玉石質兩種（註十一），其中一件青銅戈編號75YLⅥKM3:2發現於灰坑，為窄長援、曲內、無胡，年代為二里頭三期，年代約距今3700至3600年。另一件青銅戈編號III採:60，為窄長援、直內、無胡，由於為採集品，無可靠的出土脈絡與確切年代可參。這兩件戈與年代接近且同樣出土於二里頭遺址的玉石戈（圖七）外形相似，鋒都相當尖銳，適於啄刺傷敵，但由於其上下刃不發達，勾斫功能較不顯著。
有部分學者認為二里頭遺址出土青銅戈的形制看似仍較玉石戈成熟些，故推測青銅戈可能是仿造玉石戈而來。他們也注意到新石器時代晚期陝西榆林神木市的石峁遺址也發現有玉石戈（圖八），其外形比二里頭遺址所出土的戈顯得更為古拙，標本編號SSY121的形制也較接近後世的戈，進而推測此器便可能是二里頭戈的源頭。
玉石戈起源說最大的問題在於玉石戈早於青銅戈的看法是建立在青銅戈形制較玉石戈成熟的感官認知上，但目前正式的考古工作實際上沒有發現任何年代比二里頭時期更早的玉石戈，來自石峁遺址的玉石戈都是無法提供年代數據的徵集品。玉石戈起源說的另一個問題則是考量到二里頭玉石戈的外形已相當成熟，顯然已是器形在演化一段時間後的產物，那麼玉石戈的祖形又是何物？楊美莉曾指出，早期戈在刃部的設計上不僅援鋒帶刃，上援、下援也帶刃，其殺傷力比任何一種前代兵器都強，推測其創造應是綜合了前代多種兵器或工具等利器的功能而來。在此觀點基礎上，任振宇認為戈的起源應有一個主體雛形，也就是石斧。他注意到早期戈的裝柄方式和新石器時代的石斧類似，皆是以木柲夾住內，後利用繩索將木柲和器體綑綁在一起。早期戈的使用方法也與石斧類似，都是以劈為主，差別只在於戈的攻擊力道更集中於鋒這一點上，殺傷力更強，戈體的輕薄設計還同時解決了石斧略顯笨重的缺點，這些改變應該都是原始工具朝兵器化發展的結果。
戈源自於斧也可從作為兵器使用的斧和戈在二里頭時期前後的數量消長來證實。如前所述，斧是中國新石器時代至青銅時代早期最主要的兵器之一，發現數量相當多，但在新石器時代中晚期玉石質穿孔斧鉞（註十二）和二里頭時代青銅鉞的出現後，斧的功能已朝兵器與禮器兩條路線分化，而在接下來的商周時期轉化為身分及權力地位表彰的儀仗器與刑具發展，作為兵器使用的斧鉞數量越來越少。相對地，戈在二里頭時代首次出現後，在接下來的商周時期都是最主要的兵器，數量龐大（註十三）。戈與斧在兵器上所呈現的功能性替代關係正說明了二者的淵源。
從部分甲骨文中作形符使用的「斤」能夠與「戈」通用的字例來看，商代先民可能認為戈其實與斧為一類。以甲骨文中會以「斤」斷木的「折」字為例，《合》21002同樣可隸定為「折」的甲骨文字則是以「戈」之異寫替代了表斧的「斤」，「戈」下還添加了持握的手形（圖九）。類似的例子還有从「戈」「才」聲的「」字，於《屯南》344和《村中南》186所見「」字則是以「斤」取代了「戈」（圖九）。甲骨卜辭中常見以「」字表災禍，從形符从「戈」來看，應指的是兵災，以同表火災的「灾」、水災的「」作區別。
甲骨文中「斤」、「戈」的形符通用也見於由「斤」省略表尖鋒的箭頭而成的「丂」（「柯」之初文）與「戈」的替代關係。以甲骨文中象側立之人肩上扛著戈的「何」字為例，有許多字例都將「戈」轉為「丂」形。「丂」與「戈」的形符通用在商代晚期金文的「何」字也可見到（圖十）。總的來說，戈與斧的發展關係應該是較為密切的。
註釋
註十一：中國古代先民所採用的玉是一個廣義的概念，除了透閃石類所謂的閃玉 (Nephrite) 之外，還包括石英類、蛇紋石類，及其他多種被現代礦物學歸類不屬於玉的礦物。古代中國的玉是一種觀念形態上的玉，而不是指礦物學上的玉，故在此以玉石質稱這類戈的材質。
註十二：鉞是斧的一種，主要特點是斧體加寬而兩端刃部外翹為尖角, 器體相對斧更為扁薄，整體為橫寬型的斧。
註十三：此處所指為青銅戈，商周時期玉石戈主要的性質是禮器或身分地位象徵器，隨葬於墓中，並有器體微縮、明器化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