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卻缺水:地球新常態?(上)
上次擔心「沒水用」,腦袋裡是不是立刻浮現水龍頭壞掉、颱風停水,或新聞主播一臉嚴肅地說「水庫見底」?但你大概沒想過,真正的兇手可能是雨下太多。聽起來像笑話吧?偏偏這就是地球現在的怪劇情:許多地方雨量破紀錄,水庫卻見底;街道泡在水裡,地下水卻乾得像沙漠。氣象局說「今年超濕」,農民卻說「今年超旱」。科學家給這場鬧劇取了個名字:「水文鞭打效應」,原因要從「克勞克拉關係」和「滲透超額」說起。
撰文|A. H.

在我們直覺認知中,強降雨應是乾旱的終結者。然而2026年春天,美國大約三分之二的國土卻處於乾旱狀態。與此同時,新聞裡卻滿是異常猛烈的暴風雨報導:夏威夷山洪暴發、東北城鎮才淹過水沒幾個月,又再度被洪水襲擊等類似雨水悖論的災情。聯合國減災辦公室 (UNDRR) 新聞網則出現了一個以「美國面臨更強的風暴,但為什麼乾旱反而越來越嚴重?」為題的報導。想想看,一個國家怎可能大部分地區鬧旱災,同一時間卻又被觀測史上猛烈的降雨砸個正著?聽起來很矛盾,但這種現象已被科學家稱為「水文鞭打效應」(Hydrological Whiplash) 或「乾旱到洪水的急轉」(drought-to-flood transitions)。那麼,到底為什麼雨下得愈猛,土地反而愈乾渴?
「水文鞭打效應」
所謂的「水文鞭打效應」,就像圖一所顯示的:大自然揮動著一條裝滿水分的長鞭,一會兒抽向乾旱極端,一下子又猛烈甩向洪水極端。美國地球科學家Maharjan等人 (2025) 把每一年的河川流量,拿去跟1981到2020年的美國地質調查局 (USGS) 流量長期平均值比較,看看偏離了多少,並按百分位數將水文年度分類為:極枯 (Critical)、乾旱 (Dry)、正常偏下 (Below Normal)、正常偏上 (Above Normal) 及濕潤 (Wet)。這支指針本來應慢慢移動,研究結果卻顯示它開始用力左右甩,尤其是2015年後更為明顯。這就是「水文鞭打效應」,從一個極端猛然甩到另一個極端。這些突變是溫度、降水與大氣環流模式變化間的交互作用。
事實上美國的歷史資料已上演過此效應好幾次。如加州2012到2016年乾得要命,結果2016冬天馬上被洪水砸;德州2011到2015年大旱,沒多久卻又出現破紀錄的淹水;密西西比河流域更乾脆,2012年極端乾旱,2013年立刻變成史無前例的大洪水。這些就是同一套機制在反覆發作的案例。
Maharjan等人指出,研究雖然仍缺乏模型、統計與人為干預隱藏變數的不確定性,但往未來推算「水文鞭打效應」則更明顯。未來極端年度(極枯或濕潤)將占主導地位,接近正常的年份在所有研究區域都變得日益稀少。在較嚴峻的暖化情境下,科羅拉多河流域這類地方,最嚴重的乾旱缺水量可能達正常年份的三倍以上;而中北部的豐水年比例,可能從三成飆到接近一半。
換句話說,那個「正常年」可能正在慢慢消失,剩下的只有兩種極端:乾旱或洪水。研究團隊把這些數字疊到社會脆弱性地圖上,發現乾旱最慘的郡縣,剛好也是最沒錢、最沒應付韌性的郡縣。在未來預測中尚未能完全模擬水庫操作、土地利用變更及地下水過度開採對流量的動態反饋(如灌溉抽水可能使乾旱持續時間倍增),但大自然的隨機性,對應了我們社會原本就有的不平等。研究最終示警:美國水資源管理將面臨更大的變異和新的挑戰。
接下來,我們要探討看似矛盾的現象:為什麼天空中的雨愈下愈多,而地面上的水卻愈來愈少?我們將分別把大氣與地表比喻為兩塊吸水海綿來幫助思考:大氣是一塊海綿,地表也是另一塊海綿。當雨水落下時,它先被大氣這塊海綿吸收,再落到地表這塊海綿裡。問題是,大氣這塊海綿愈來愈會吸水,而地表這塊海綿卻變得愈來愈乾硬,不太能留住水。結果就是:天空落下的水很多,但地面卻愈來愈乾。這就是我們要探究的現象。
首先,我們先來瞭解一下什麼是「克勞克拉關係」(Clausius-Clapeyron relation),簡稱「C-C關係」。
大氣海綿的「克勞克拉關係」
為什麼夏天的空氣常令人覺得「濕黏黏」,冬天卻乾爽得多?空氣其實就像一個有容量上限的器皿,至於能裝多少水氣則取決於它有多熱,這條規則叫做「克勞克拉關係」,或稱「克勞修斯-克拉佩龍關係」。它是十九世紀就確立下來的熱力學定律,應用在氣象中的核心觀念是:大氣就像一塊會呼吸的海綿,把海洋、湖泊、土壤裡蒸發出來的水氣先吸進去,待時機適當時,再把它們擰出來變成雨。
溫度愈高,大氣海綿能抓在手裡的「水蒸氣」就愈多。當空氣溫度每升高1 ℃,這塊海綿抓取水蒸氣的能力就會增加大約7%。但這種「克勞克拉關係」只說了一半的故事:解答了大氣「能裝多少水」,以及夏天的空氣為什麼「濕黏黏」的?那麼照理來說,空氣每升高1 ℃能多拿7%的水,下雨應該也要多7%吧?
下雨這件事其實是受制於所謂的「能量預算」(energy budget)。要讓水從地表蒸發,需要陽光的能量(潛熱);而當雨水落下來時,則會釋放能量。科學家觀察到,大氣持水能力的增加率(約7%/℃)遠高於全球平均降水量增加率(約1-2%/℃)。空氣能抓的水量增加了7%,但全球總降雨量只增加1-2%,而這中間5%到6%的差距,就是導致我們現在極端天氣的元兇。這種落差意味著,大氣需要更長的時間來「重新充滿」水氣,導致降水事件變得更不頻繁;但一旦發生就是猛烈的極端降雨型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不雨則已,一雨傾盆」(It never rains but it pours)。另一方面,由於大氣必須累積比以往更多的水氣,才能達到飽和並觸發對流,無雨的「空窗期」因此拉長,降雨的門檻亦被拉高,乾旱的風險與嚴重程度因此倍增。

換句話說,一塊變大的大氣海綿,並不會自動變成「更會慢慢滴水」的海綿;事實上恰恰相反。試想一下,當我們把一塊小海綿擰乾,水會是涓涓細流地滲出來;但把一塊吸飽水、體積大得多的海綿用力一擰,水便會是「嘩」地一下噴出來,量更大、速度更快,更難控制。大氣這塊海綿也是一樣。它變大、吸進更多水氣後,當降雨的條件成熟(比如冷鋒、地形抬升、對流系統發展等),它傾向於把這些多出來的水氣一口氣擰出來。這就是為什麼Paul與Roy (2026) 在全世界降雨量最高的印度梅加拉亞地區 (Meghalaya),觀測到降雨強度持續上升,但那種溫和持續,真正能讓土地慢慢喝飽水的「小雨事件」次數卻在減少。
而這塊大氣海綿,還有第二個讓人頭痛的脾氣:它變大、變熱後,不只想把水「擰出來」,也會更飢渴地想從地面把水氣吸回去。氣溫升高加速了蒸發散 (evapotranspiration) 作用,於是地表的水被這塊大氣海綿以更快的速度吸走,補進它自己的容量裡。正是這兩個效應同時夾擊,梅加拉亞地區才會出現一邊雨下得更急、更猛,讓水來不及滲入土壤就流失;另一邊在雨停的空檔,又更貪婪地把地表僅剩的水分抽回天上,讓土地乾得更快。
大地海綿的「熱渴」吸水失靈
除大氣海綿外,我們再把地面土壤也想像成另一塊海綿。這塊海綿在天上下雨時,會把地表的水吸進去存起來,再慢慢釋放到地下水裡。一塊正常運作的大地海綿,每小時大概能吸收幾公分高的水。也就是說,雨下得比海綿吸水的速度慢,水幾乎全部都會被吸收進去;但雨若下得比這個速度快,多出來的水就只能在大地海綿表面流走。這塊大地海綿會出現三種不同的「失靈」方式,這是理解「為什麼雨下得愈猛,土地反而愈渴」這整個故事的關鍵。
第一種失靈方式稱為「滲透超額」(Infiltration Excess)。這塊大地海綿本身功能完全正常,吸水能力跟以前一樣好,而問題是出在水龍頭(也就是天上的雲)的水突然開得太猛。我們若拿一塊完好的海綿放在慢慢滴水的水龍頭底下,海綿會把每一滴都吸收進去;但把水龍頭整個轉到底,水會用消防栓那種力道直接傾瀉而下,海綿根本來不及反應,於是大部分的水會直接從表面彈開流走。在自家後院也能觀察到這個現象:如果拿噴霧器輕輕地噴乾土,土會把水吸收進去;但若直接倒下一整桶水,水就會直接噴濺出來,流到旁邊的地板上,而土盆中心的深處可能還是乾的。

隨著大氣暖化,降雨愈來愈常用傾盆大雨的方式降下來。當強降雨發生時,水分降落的速度遠超過土壤吸收的速度,結果大部分的水都沒有變成地底的儲備(地下水),反而變成了地表徑流 (surface runoff),迅速被沖進河流引發洪水。這就是滲透超額:大地海綿沒壞,只是降雨落水的速度贏過了土壤的吸水速度。(待續)
參考文獻
- Boutt, D. The US is seeing stronger storms, so why are droughts getting worse? May 28, 2026. UNDRR. Prevention Web. *聯合國減災辦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for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UNDRR)/ The Conversation version. May 26, 2026.
- Maharjan, S., Li, W., Bolten, J. D., & El-Askary, H. (2025). The future intensification of hydrological extremes and whiplashes in the contiguous United States increase community vulnerability. 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 6(1), 668.
- Barendrecht, M. H., Matanó, A., Mendoza, H., Weesie, R., Rohse, M., Koehler, J., ... & Van Loon, A. F. (2024). Exploring drought‐to‐flood interactions and dynamics: A global case review. Wiley Interdisciplinary Reviews: Water, 11(4), e1726.
- Trenberth, K. E. (2011). Changes in precipitation with climate change. Climate Research, 47(1/2), 123-138.
- Paul, A. R., & Roy, P. K. (2026). When more rain means more drought: hydroclimatic drivers of increasing drought risk in the world’s wettest region. Theoretical and Applied Climatology, 157(5), 2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