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型態轉變與青銅「戈」的形制演變
戈是在中國戰場上流行長達一千年以上的兵器，在各時期形制上的小差異為其順應攻擊方式演變和改良使用缺陷的結果。本文從使用模式、戰爭型態的歷時性演變探討戈自二里頭時期至戰國時代的形制變化。戈在春秋時代開始大規模出現與矛聯裝的兵器改良，成為戟，並在漢代至魏晉南北朝間持續流行。戈作為一種兵器源遠流長，故古人常用戈來指代衝突、戰爭，現今我們所習用與戈有關的成語都是其文化遺緒。
撰文｜江柏毅
戈是在中國戰場上流行長達一千年以上的兵器，在各時期形制上的小差異為其順應攻擊方式演變和改良使用缺陷的結果。商代前期的青銅戈有直內和圓首曲內兩種（圖二十一），延續的是二里頭時期的特點（圖七），但援部顯得寬短，目的是改良早期過長易斷的缺點。這時的青銅戈主要使用尖鋒和下刃進行啄刺和勾斫，或利用上刃進行推摏，但這樣的攻擊方式也容易發生戈首後陷、歪斜，甚至脫離木柲的問題（註十四），新出現的上、下闌設計便是為了改善這些缺點。也由於當時戈的攻擊模式是由上而下的劈擊，為了使啄刺點下移，戈的上、下援逐漸由早期的對稱轉為不對稱，上援微曲，下援仍維持平直。同時為了強化戈拉回時戈首與木柲結合處下緣的力量承受度，下闌的長度也逐漸變得較上闌略長，最終為了進一步加固戈首與木柲的連結，戈的下闌設計又逐漸加寬、加長，使得下闌演變為帶單穿或雙穿、三穿的胡（圖六、二十二）。商代晚期也曾出現一種將戈的內部改良為套筒狀銎來進行裝柲的銎內戈（圖二十二），其設計同樣是為了防止戈首在啄刺時陷入柲中，但銎內戈在勾擊時戈首卻很容易從柲上鬆脫，為了改善這個問題，銎內戈也出現了帶短胡的設計（圖二十二）。整體而言，有商一代青銅戈以無胡形制為主，帶胡戈數量少，銎內戈也只有短暫的流行。
隨著戰車自西周時期開始逐漸成爲軍隊的主力兵種，戈也被運用於新流行的駟馬戰車。由於戰車車速快，乘坐其上以啄刺方式對敵方戰車與地面步卒進行攻擊便顯得效率不佳，但橫掃式的勾斫有了馬車的動能加乘卻足以使戈的殺傷力倍增，故在車戰流行時期戈的勾斫功能反而成了較受重視的部分。也由於戰車的體量龐大，故車上士卒所使用的戈長度多達兩公尺以上，必須以雙手持握才能避免因衝擊力道過大而脫手。戰爭型態的改變使得商代適於啄刺的無胡戈、短胡戈難以發揮功能，進而促使西周時期真正利於勾斫橫掃的帶胡戈出現。
西周時期的青銅戈以直內、帶胡為主，胡上穿的數量大多增為雙穿，甚至是三穿、四穿，以解決勾斫時戈首容易脫離木柲的問題，而為了降低下刃在勾斫時所遇的阻力，同時增加切割深度，援與闌的交角也由商代的略呈九十度更改為大於九十度的鈍角。西周早期的戈於內的下部常見一缺口，或呈倒刺狀，為當時的一種流行。整體來說，西周時期的戈隨著時間推演，援鋒變得不再尖銳，甚至出現等邊三角形的設計，援的特點轉為上刃平直，幾乎與內的上緣呈一直線，表明其劈擊啄刺功能越來越不受重視（圖二十三）。
由於戰車在春秋時代仍是軍隊的主力，所以當時青銅戈的形制基本上延續著西周晚期的風格，差別僅在援的彎曲上揚幅度開始高過內，形成所謂的揚援，下刃則與胡結合為大於九十度的弧刃。此外，援的上刃末端與闌的相接處也普遍設計有一個可加固戈首與木柲連結的穿。隨著春秋晚期至戰國初期戰車於戰場上的使用轉衰，步卒再次成為軍隊主體，導致戈的啄刺功能再度受到重視，鋒的形制便又轉變回過去上、下刃弧線前聚尖鋒的形式（圖二十四）。東周時期戈柲的長度明顯較西周時期更長，分步卒使用的短戈和車兵使用的長戈。根據考古出土資料，短戈戈柲的長度約在一百一十至一百六十公分間，若再裝上戈首與戈鐏，整體長度可達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公分，長度稍短的仍能一手持握，長者則需雙手。至於長戈戈柲的長度則達三公尺以上，如河南南阳春秋晚期早段彭射墓所發現的，戈、柲、鐏聯裝後的長度達三百二十公分，需雙手持握，為車戰上所使用的橫掃利器。
到了戰國時代，青銅戈的形制基本上仍延續著春秋晚期的發展，但有兩個小變化，其一為援部由平直變得細窄，並在中段束腰，這樣的改變仍是為了強化戈的勾斫功能。其二為原用於固定戈的內部也開始開刃，使戈首兩端都有了殺傷力。來到戰國晚期，戈的胡部更形加長，再使勾斫功能獲得了進一步提升（圖二十五）。
戈為裝柲兵器，弱點在攻擊時有打擊空檔，招式也容易變老，而相對地一柄兼具劈擊、刺擊功能的劍儘管長度較戈為短，在使用靈活度上卻比戈更好，且又能繫掛於腰間或背在背上，兼具攜帶方便和釋放雙手的優勢。隨著劍與劍術在春秋晚期開始的蓬勃發展，戰國時期戈大多與劍搭配為步卒的主要武備（註十五），《荀子･議兵》便記載：「魏氏之武卒……置戈其上，冠冑帶劍」，中央研究院歷史文物陳列館所典藏水陸攻戰紋鑑上的戰爭場景紋飾也普遍可見士卒持戈攜劍作戰。
戈在戰場上的消失大約在戰國晚期至漢代間，其原因並不是因戰爭形式的改變而遭到淘汰，而是因戈在商代晚期便已開始了與矛聯裝的兵器改良，到了春秋時期終於華麗轉身為由戈、矛分鑄、聯裝的戟，並在漢代至魏晉南北朝間持續流行。儘管戈、戟最終都消逝在歷史的洪流中，但由於戈作為一種兵器源遠流長，故古人常用戈來指代衝突、戰爭，現今我們所習用的成語如大動干戈、同室操戈、倒戈相向、枕戈待旦等，都是其文化遺緒，許多以戈為部首的漢字也多與戰爭、殺伐有關，可見戈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鉅大。
註釋
註十四：商代將戈首與木柲結合的方式主要有兩種，其中一種是將柲頂切開一條數寸長的縫，將戈的內部夾入縫中，再以繩索或筋條將戈首與木柲緊密接合。另一種方式則是先在木柲上鑿一個與戈的內部大小相當的孔，再將內插入孔中，再以繩索或筋條將戈首與木柲固定。
註十五：《左傳･昭公二十一年》：「齊烏枝鳴曰：用少莫如齊致死，齊致死莫如去備。彼多兵矣，請皆用劍」，是古代中國以劍為主要兵器用於戰陣的最早記載，發生於公元前521年的春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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