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金文的「矢」字、商代的箭矢,以及一些以「矢」為造字構件的古文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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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中从「矢」从「一」隸定為「至」的字是個會意兼聲字,除了象箭矢射中標的,所从之「矢」亦有表音功能。甲骨文中另有個隸定為「晉」的字,其造字初義過去眾說紛紜。近年學者多認為「晉」、「至」二字最早應是同源,很可能同為一字,雖然構形有兩矢、一矢的不同,但本義均象箭矢射到鵠的,後來才有所分化。與箭矢射到鵠的相關的還有甲骨文中的「」字,也即「侯」之初文,造字初義為射侯,也即箭靶。

撰文|江柏毅

甲骨文中有個从「矢」从「一」的字(圖九),「一」與「矢」之尖端相結合,是以「一」表示箭矢所至(註七),整體字形象箭矢射中標的,隸定為「至」字,在卜辭中多用作本義,表示動詞來到,如王至某地。天氣卜辭中亦常見「至于」一詞,義為動詞「到」,用以指出某類事物範圍之下限終迄,如「貞,今五日至于丙午雨」。「至」在卜辭中又通「致」,義為招致,如《合》17451:「庚辰卜,貞,多鬼夢,不至」,義即在庚辰日占卜,貞問多恐懼而夢,不會招致災禍吧?卜辭中也有「至吉」一詞,「至」作程度副詞使用修飾「吉」兆。

圖九:甲骨文的「至」字|來源:作者提供

學界一般認為「至」單純為會意字,但部分學者指出「至」其實是會意兼聲,所从之「矢」亦有表音功能,其證據來自卜辭中常見的「雉眾」、「眾」、「至眾」和「箭眾」一詞,其義皆同於卜辭常見的「喪眾」(註八),可推知「矢」和从「至」聲、「矢」聲諸字應都是音近相通(註九),都應讀作「失眾」。

甲骨文中另有個上半部為兩支並排、方向朝下的「矢」射向下半部似「日」形的字(圖十),迄今僅見二例,由於該字與西周金文的「晉」字同形(圖十),學界亦多將其釋為「晉」。對該字造字初義的理解眾說紛紜,如有后羿射日說、鏃鑄造說等,若根據《說文解字》:「晉,進也,日出萬物進。从日从臸。《易》曰:明出地上㬜」,「晉」是一個从「日」从「臸」的會意字,然林義光於《文源》指出:「日出無物進之義,晉者臻之古文……象兩矢集於〇形,與至同意;〇,正鵠也。亦與臸同字。」姚孝遂則云:「林氏謂象兩矢集於〇之形,與臸同字是對的。若謂與『至』、『臻』同字則恐未然。字非从日,金文猶然。」林與姚氏均認為「晉」字是個會意字,象二矢集中於正鵠,也即箭靶中心之形。

圖十:甲骨文和西周、春秋時期金文的「晉」字|來源:作者提供

林義光於《文源》也指出:「晉者……至也,與至雙聲對轉,實與至同字。」「晉」與「至」字是否確實有古音相近而相通的關係呢?這個問題必須先從確認「晉」字是否也是個會意兼聲的字談起。

楊樹達曾引《儀禮.大射儀》:「幎用錫若絺,綴諸箭」,鄭注云:「古文箭作晉」,以及《周禮.夏官.職方氏》:「揚州,其利金錫竹箭」,鄭注云:「故書箭為晉。杜子春曰:晉當為箭,書亦或為箭」,認為「晉」即「箭」之初文,但此後學界根據古文字字形和「晉」字在傳世文獻中的用法,多普遍認為「晉」應是以「箭」得聲的一個字(註十),字形上半所从二矢形即「箭」字。

顏世鉉指出,「晉」的上古音屬精紐真部,「至」屬章紐質部,在韻部方面,是陽入對轉(陽聲韻和入聲韻之間的相互轉化現象),質部的「至」和真部相通,在聲母方面,精系和章系也相通,由此可知「晉」和「至」也同樣音近。透過文字構形和語音研究,顏世鉉認為「晉」和「至」最早應是同源,很可能同為一字,雖然構形有兩矢、一矢的不同,但本義均象箭矢射到鵠的,後來才有所分化,大部分用一橫畫表箭矢所射鵠的的字隸定為「至」,僅極少數用鵠的象形表示目標的字隸定為「晉」。

與箭矢射到鵠的相關的還有甲骨文中一個从「厂」从「矢」的「」字(圖十一),學界多認為即「侯」之初文。在卜辭中「侯」字常用作商王朝外服君長的爵名,用法常見兼舉國名和侯名的「某侯某」,或但舉國名或侯名的「侯某」及「某侯」,但花東H3卜辭也有作為地名使用的辭例。

圖十一:甲骨文的「」字|來源:作者提供

對「侯」字造字初義的考釋,學界有從許慎《說文解字》之說(註十一)者,認為「侯」即「射侯」(箭靶)義,如楊樹達認為侯「概象射侯張布著矢之形」,而爵名之「侯」為引申義,是從古時善射之人由於能保衛群體而受擁戴為雄長而來。陳夢家則認為侯「象佈射侯于厂而射之形。」另有學者認為「侯」字所从之「厂」所象實為垂直陡峭的崖壁(註十二),而對「矢」於「厂」下的理解可借鑑甲骨文中「矢」於「㫃」下的「族」字(註十三),也因此「侯」的初義是指率領軍隊駐紮在山巖上候伺四方的斥候者。裘錫圭則認為「侯」最初為在邊境等地為王斥候的武官,之後才演變為「諸侯」之爵位義,但並沒有解釋為何「侯」字从「厂」。後說「率領軍隊駐紮在山巖上候伺四方的斥候者」其實顯得牽強,因斥候在軍事上是負責偵察敵情的哨兵或偵察兵,需機動性而不會駐紮在山巖上,同時商代駐紮於高地的其實是「師」這個軍隊編制。另考量到甲骨文字的創造多以較為直觀的意念為之而少見迂迴抽象表達,故「侯」即「射侯」(箭靶)義的可能性似較高。

考古工作迄今沒有發現商代與西周射侯的遺留,而甲骨文字形又過於簡化,難以對「侯」字的造字究竟是箭靶之義為先、斥候所衍伸之諸侯爵位之義為後,抑或相反進行稽考。傳世文獻中對侯的敘述也不多,主要見於《儀禮》、《禮記》、《小爾雅》的正文及注疏。對侯最詳盡的敘述見於《周禮・冬官・考工記》,內容提及「梓人為侯。廣與崇方,參分其廣,而鵠居一焉。上兩个與其身三,下兩个半之。上綱與下綱出舌尋,縜寸焉」,大意即:(一)侯為中寬與高相等的正方形、(二)鵠的寬度是為侯的寬度的三分之一、(三)侯之上、下各有兩「个」,並各繫有固定侯的上、下綱(繫侯用的繩子)和縜(用以穿繩、固定侯的圈扣)。然而歷代學者對射侯形制的理解各異(註十四),也無從稽考,更何況《周禮・冬官・考工記》所記載之射侯為周代之制而非商代,無助於釐清「侯」字之造字初義。儘管如此,上世紀東周考古於河南輝縣趙固戰國墓出土銅鑒、陝西陝縣後川東周墓出土銅匜、湖南長沙黃泥坑五號楚墓出土銅匜、四川成都百花潭中學出土嵌銀銅壺、山東長島王溝出土殘鑒,以及上海博物館藏戰國刻紋橢杯等器物上見有箭靶紋飾(圖十二),或許可作為商代射侯形象的參考。

圖十二:(A)湖南長沙黃泥坑五號楚墓出土銅匜、(B)上海博物館藏戰國刻紋橢杯,和(C)四川成都百花潭中學出土嵌銀銅壺所見射侯紋飾|來源:劉道廣 (2009)

 


註釋

註七:另有它說認為「一」象地,整體會矢降至地面,或「一」象鵠的(箭靶)。學界以矢中鵠的看法為主流。

註八:卜辭的「喪眾」其義當謂失去「眾」這一社會階層人群的支持。

註九:「矢」上古音屬書紐脂部,「至」是章紐質部,「箭」為精紐真部。顏世鉉指出,在韻部方面脂、質、真三部是陰陽入的關係,而在聲母方面,書紐屬章系,精系和章系是相通。顏世鉉另舉《呂氏春秋.貴卒》:「所為貴鏃矢者,為其應聲而至,終日而至,則與無至同。」高誘注:「射三百步,終一日乃至,是為與無所至同也。」舊校云:「無至,一作『無矢』。」為例,說明「至」和「矢」音近相通。

註十:顏世鉉舉《禮記.緇衣》引〈葉公之顧命〉在郭店楚簡和上博簡中「葉」之寫法,以及孫希旦於《禮記集解》云:「葉,當作祭,字之誤也」之看法為例,並徵引李家浩、沈培和吳振武之看法,總結在郭店楚簡中「葉」實為「晉」字,而在上博簡中則為「箭」字。若再參考《周禮.考工記.廬人》:「參分其圍,去一以為晉圍。」《周禮釋文》:「(晉)又音箭」,可知「晉」確實以「箭」得聲。

註十一:《說文解字》:「侯,春饗所射侯也。从人从厂,象張布,矢在其下。天子射熊虎豹,服猛也;諸侯射熊豕虎;大夫射麋,麋,惑也;士射鹿豕,爲田除害也。其祝曰:『毋若不寧侯,不朝于王所,故伉而射汝也。』,古文侯。」

註十二:如甲骨文的「石」、「厚」、「反」字所从之「厂」。

註十三:「族」字之造字初義是以軍旗「㫃」表聚集同族人群之象徵物,「矢」則象徵兵器,整體會聚集族人、組織為軍事單位。

註十四:如鄭眾、鄭玄對「个」的看法不同,前者云:「兩个,謂布可以維持侯者也」;後者云:「上个下个皆謂舌也」。又如《小爾雅・廣器》云:「射有張布,謂之侯。侯中者,謂之鵠。鵠中者,謂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者,謂之槷。槷,方六寸」,一派學者認為侯上區分為侯、鵠、正、槷四段,另一派學者認為正和鵠相同,只能區分為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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