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金文的「矢」字、商代的箭矢,以及一些以「矢」為造字構件的古文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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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是在火器發明、廣泛應用前相當重要的一種兵器,中國先民至少在距今四千五百年左右便將其用於爭鬥。由於古時鏃以外的矢構件多以有機材質製成,埋藏後不易長期保存,故對鏃的研究也就成了目前矢研究的主流。中國新石器時代早、中期的鏃以磨製骨鏃為主,到了新石器時代晚期也出現少量的精磨石鏃,青銅鏃則出現於二里頭時代,商代的有鋌雙翼鏃便是在其基礎上發展而來。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的「矢」字與部分甲骨文的「寅」字便是當時矢的象形,而典型的甲骨文「寅」字則多象遭矢射穿之物兩側斷開之形。

撰文|江柏毅

以弓弦彈發而出的遠射利器稱作矢(即後來的箭)(註一),是在火器發明、廣泛應用前相當重要的一種兵器。矢的歷史悠久,在一萬年以上的舊石器時代晚期應是獵具,而中國先民將其作為兵器用於爭鬥,根據江蘇邳縣大墩子遺址316號墓所見嵌入骨骸的一件骨鏃,可追溯至公元前4494±300年的新石器時代中期。

一支完整的矢由箭頭「鏃」、箭桿「笴」、箭尾的「羽」和末端的「栝」構成。鏃各部位另有專名,中部凸起稱「脊」,外側對稱而張的兩翅為「翼」,翼邊緣鋒利處為「刃」,兩刃向前收束成尖銳的「前鋒」,刃底尖端為「後鋒」,兩翼與脊相接處為「本」,插入箭桿的部位為「鋌」,脊底端與鋌相接處為「關」。(圖一)。

圖一:矢與鏃各部位名稱|來源:石岩 (2006)

從外彈道學 (external ballistics) 角度來看,矢是一種帶尾翼的長形彈,唯一起到導向作用的結構是羽,也因此羽的形狀、面積和夾角角度對矢的穩定飛行相當重要。為了減低矢在飛行過程所受空氣摩擦阻力和壓差阻力的影響(註二),鏃和羽的形狀必須為流線形,具對稱性,鏃和笴也需保持光潔。笴的材料剛度也會影響矢的飛行穩定,原因在於矢在接受來自弓體和弓共同產生推力的同時,鏃端也承受著來自空氣的擠壓力,這兩股方向相反的作用力會讓笴產生一定程度的彎曲形變,在形變恢復筆直前會產生振動,但剛度較高的笴能夠使振動時間縮短。

由於古時鏃以外的矢構件多以有機材質製成,埋藏後不易長期保存,故考古發掘中多只見骨、石、蚌和金屬質的鏃,對鏃的研究也就成了目前矢研究的主流。

鏃是一種消耗品,在製作時首選容易取得、加工的材料。中國新石器時代早、中期磨製技術尚處發展階段,先民多以質地較柔軟的骨料來製作鏃,但到了新石器時代晚期,先民也開始少量選取堅硬的石料精磨製鏃。總體而言,骨鏃形制的歷時性演變是從早期延續舊石器時代特點的扁體三角形雙翼鏃發展出圓錐形鏃,後又出現前鋒為三稜的有鋌圓錐形鏃。石鏃的演變則從扁體三角形雙翼鏃發展出前鋒為三稜的有鋌圓錐形鏃。經實驗考古驗證,雙翼鏃的穿透力和殺傷力最高,圓錐形鏃、三稜鏃的表現亦相差不遠。前鋒改為三稜能夠使箭鏃在飛行時相較於雙翼鏃更均勻地受到空氣摩擦阻力,進而有更好的穩定性使射擊更為準確。

青銅鏃在中國出現的時間晚於骨、石鏃(註三),黃河中下游一帶年代最早的考古發現來自二里頭文化三期,約公元前1680至1580年,應是從二里頭文化一、二期的骨、石鏃基礎發展而來。二里頭文化三期的青銅鏃有圓柱形、錐形和有鋌雙翼形,但到了二里頭文化四期則只見有鋌雙翼形(圖二)。從年代較早的商代青銅鏃形制來看,商代最為廣泛流行的有鋌雙翼鏃(圖二)顯然是在二里頭文化四期的基礎上發展而來,主要變化在兩翼夾角逐漸加大、翼末倒刺日趨尖銳和鋌加長、脊變短。商代晚期鏃的規格已相當規範,從殷墟發現的鏃範可知當時工匠一次澆鑄可批量生產九至十一枚。青銅鏃可有效解決骨、石鏃經過多次射擊後容易裂損的問題,但在二里頭文化時期和商代,青銅鏃的數量仍遠少於骨鏃,兩者沒有取代關係,原因在於當時青銅鏃的製造成本高,而骨鏃仍具有的成本優勢,材料來源既豐富又容易取得。

圖二:二里頭文化及商代各類型青銅鏃|來源:郭妍利 (2009)、石岩 (2014)

河北藁城台西商代墓葬曾發現矢遺痕,總長約八十五公分。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的「矢」字與部分甲骨文的「寅」字共用字形(圖三),便是當時矢的象形。字形頂端的尖角為有鋌雙翼鏃,相連的豎筆為笴,圈形為羽,羽下分岔為栝。

圖三: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的矢(寅)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有個會「矢」射向一人隸定為「疾」的字(圖四),反映著矢射出時的疾速以及矢對人所產生的疾患(註四)。

圖四:甲骨文的「疾」字|來源:作者提供

另從甲骨文部分矢前端帶短豎筆的「射」字可知(圖五),商代也有殺傷力較小的平頭鏃,考古發現顯示這類鏃為骨製,用途可能是獵取動物皮毛,因為平頭鏃較能保持皮毛的完整性。

圖五:殷墟平頭鏃及矢前端帶短豎筆的「射」字|來源:岳洪彬、岳占偉 (2009)

甲骨文的「矢」字多用作本義,表箭矢,而「寅」字在年代較早的組、賓組甲骨文中雖同為「矢」形,但已被假借為地支名。「寅」字在年代較晚的歷組甲骨文中於笴上新增一短橫畫(圖六),開始與「矢」字有了區別,之後又在笴之兩側加二似「手」之形(註五),而在年代更晚的何組、黃組甲骨文「寅」字寫法則改為在字形中部靠尾端的「羽」添加一方框(圖六)。

圖六:甲骨文歷組、何組和黃組甲骨文的「寅」字|來源:作者提供

「寅」字的變化可從其造字初義來探討。根據李學勤主編的《字源》引李義海云:「寅字象矢形,其本義為箭矢。矢在弓上,其發必疾,故引申為疾、進。《詩.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啟先行。』毛傳:『殷曰寅車,先疾也。』鄭玄箋:『寅,進也。』」另參考《爾雅.釋詁上》:「寅,進也」,可知「寅」字初文雖與「矢」同形,但在意義上應只是借「矢」來表疾、進之義,因此疾、進才是「寅」的本義,也由於矢射出必然疾速向前,故而有進之義。在了解了「寅」的本義後,歷組甲骨文「寅」字的短橫畫便應詮釋為矢疾進射穿某物之象,而笴兩側加二似「手」之形其實是遭射穿之物斷開之形。何組、黃組甲骨文「寅」字的方框則更好地表現出矢疾速貫穿物之形。商代晚期和西周時期金文的「寅」大部分字形幾乎都承襲遭射穿之物兩側斷開之形(圖七),有時為了表現鏃之銳利,還特別誇張地將鏃形放大、拉寬,導致後來訛為「宀」形。

圖七:商代晚期和西周時期金文的「寅」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還有個與「矢」字相近的字,差別僅在鏃的形狀為尖角橢圓形、不見後鋒(圖八)。唐蘭考釋該字為「畀」,裘錫圭則補充說明該字即古書中的「匕」,是一種矢鏃(註六),因「匕」與「畀」聲韻都屬幫母脂部,故為音之假借。甲骨文「畀」之所象可能即商代的骨鏃(圖八),在卜辭中該字都作給予動詞使用,為付與、給予義,如「畀雨」、「畀丁羌八□牛一」,可以是上對下或下對上的關係,西周金文的「畀」則作類似的上對下賜與義。「畀」字的西周早、中期金文字形承襲自甲骨文,但尾羽的空白填實成圓點,鏃部放大;晚期字形則進一步將圓點改為一短橫畫,而與戰國楚系文字、小篆、秦隸的「畀」字接近(圖八)。

圖八:殷墟出土骨鏃和甲骨文、西周金文、戰國楚系文字、小篆及秦隸的「畀」字|來源:陳翔 (2019)

 


註釋

註一:矢和箭最初並不是同義詞,見於《周禮》中的箭本指一種竹子,因箭常用來製作矢桿,後來才用來代指矢。在《儀禮.鄉射禮》中,箭即指矢桿。《墨子.非攻中》云:「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壞腑爛不反者,不可勝數」,其中的「竹箭」是最早的箭代矢例,而在秦漢時期箭作矢義的例子已零星出現,到了西漢時期二字為同義詞,但在東漢以前文獻中用矢仍較用箭占絕對優勢,東漢、三國時代的漢譯佛經中箭已較矢頻繁出現,為口語化的表現,但在史書中用矢仍較用箭頻繁,表示矢字較箭字文雅。箭代矢的過程直到唐代才大致完成。

註二:矢在空氣中運動時會帶動表面的氣體分子,而氣體分子之間具有吸力,故矢表面的氣體分子運動時會順勢帶動外圍層層相鄰的氣體分子,各層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依次遞減,直至最外層為零。也由於各層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不同,相互間會產生摩擦,便是空氣的摩擦阻力。矢在飛行過程鏃端會受到空氣的擠壓而使空氣密度增大,而當側面空氣在笴形成氣流時往往無法及時在羽端匯合,進而導致羽尾形成空氣稀薄區,整體導致鏃端與羽尾出現壓力差異,這一阻力稱作壓差阻力。

註三:中國境內目前所發現年代最早的青銅鏃出土自青海樂都柳灣遺址,該銅鏃經鍛造而成,長3.4、寬1.5公分,體形扁薄,略起中脊,兩翼稍長,鋌部有三鋒,可能屬齊家文化。

註四:羅振玉謂該字:「象矢著人膎下……最速者莫如矢,故从人旁矢。矢者人斯為疾患,故引申而訓患訓苦。」甲骨文另有「疒」字,象人臥病在床,是疾病之「疾」的初文,兩者本義有別,但是由於聲音相同而互相通用。

註五:似「手」實非手,因甲骨文所表現的右手「又」和左手「左」是以三指表五指之形。

註六:《左傳.昭公二十六年》云:「齊子淵捷從洩聲子,射之,中楯瓦,繇朐汏輈,匕入者三寸」,根據杜預注:「匕,矢鏃也」、《春秋左傳正義》云:「今人猶謂箭鏃薄而長闊者為匕。是匕為矢鏃也。」裘錫圭認為甲骨文的「畀」字雖然除了鏃之外還多刻劃有箭桿、羽尾,其原因是考量到僅單獨刻劃鏃之形狀不易使人快速理解所要表達的物,類似的例子也見於甲骨文的「眉」與「目」、「果」與「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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