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的故事> & <台灣賽鴿活動的歷史與科學>

<鴿子的故事>

在科學史上,「人擇」是「天擇」的重要靈感,事實上天擇是以人擇為模型而建構的。達爾文在《物種源始》中,便以育種家鴿的人擇為引子,闡述天擇的概念。有趣的是中國人也有培育家鴿品種的經驗,甚至有專司育種工作的官方單位,以及紀錄品種的鴿譜,為什麼中國人沒有想出天擇理論呢?

講師:王道還|臺灣大學共同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

中東地區自古就有許多關於鴿子的故事。希臘人撰寫的《波斯史》裡,有一段亞述王后傳奇,講到她出生後被母親拋棄,由鴿子保護養育到一歲,故事中的鴿子與愛神阿芙蘿黛蒂有些關係;在舊約聖經中,諾亞放出鴿子偵查洪水是否消退,這也就成為和平鴿以及橄欖枝的典故;在新約聖經中,鴿子更是象徵聖靈。

我們今天第一個要談的,是達爾文與鴿子的故事。達爾文隨著小獵犬號環遊世界,回到倫敦之後才開始思索物種問題,花了兩年時間形成天擇理論,《物種源始》更是花了 20 年才成書。他參考馬爾薩斯的《人口論》,獲得天擇理論的關鍵靈感:物種中有大量個體無法生存以及生殖,那麼哪些個體能夠生存以及生殖呢?為了釐清這個問題,達爾文開始養鴿子,並且到鴿子的展場與賽場,與鴿迷建立交情並交換情報。鴿子養了一年多之後,達爾文當時在學術界的重要盟友萊爾 (Charles Lyell) 建議他先發表鴿子育種研究,同時介紹天擇理論,以這個扎實的個案研究介紹通則。這就是為什麼《物種源始》開頭第一章,就是在探討鴿子的原因;事實上當初出版商甚至認為乾脆寫一本鴿子的專書,趕搭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養鴿潮,書一定會賣得很好。

達爾文畢竟不是鴿迷,他養鴿的目的並不是要培育出新的品種,而是藉此獲得育種的第一手經驗,以便閱讀相關文獻,闡述天擇理論。簡單來說,選種與配種這些「人擇」的舉動,都是具體而微的天擇;在自然界中,生物族群中產生的自然變異,能夠讓個體生存並生殖的,就會經過「天擇」成為培育新品種的原料。對達爾文來說,人擇與天擇在理路上是同一件事,都是某種生物演化的選擇理論。

相較之下,中國對於鴿子的文獻記載不但相對稀少,時代也晚很多,最早的記載也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了。第一本討論鴿子的專書《鴿經》,成書於明末清初,作者張萬鍾在書中探討鴿子的花色、飛放、翻跳;蒲松齡應該是讀過《鴿經》,在《聊齋誌異》裡頭寫了一篇以張萬鍾為主角原型,名叫〈鴿異〉的故事。到了清代年間由宮廷畫師繪製的《鵓鴿譜》,收錄了繡頸、黃雀花、花蛺蝶、繡鸞、醉西施、四平、喘氣揸尾、雨點斑、黑鶴秀、紫鶴秀等等家鴿畫冊;畫冊中對這些鴿種多有評等,因此可推測清宮之中,可能有專門養鴿的單位,從事育種工作。

中國人具有達爾文想要得到的育種經驗,也觀察到生物變化的事實,卻沒有發現物種問題,那是因為物種問題必須在特定的脈絡中,才能夠創造出來。物種問題並不屬於我們日常的生活經驗,而是要在地層裡的生物相演替中觀察而得,這需要特定的認知才會注意到。西歐的科學文化向來有這個傳統,物種問題早在達爾文出生前,就已經是公認的科學問題,育種經驗於焉成為探討物種問題的線索,而中國始終沒有往這個方向探究。文化的根本差異,決定了科學思想的走向。

 

<台灣賽鴿活動的歷史與科學>

台灣的賽鴿活動,從 1930 年代由日本引進,到了 1960 年代成為民間流行,也因此衍生出許多賭博、作弊與黑道介入的亂象。賽鴿飼主們為了能致勝,砸下重金購賣冠軍種鴿進行交配,然而業主們欠缺遺傳學的基礎,加上台灣惡劣的賽鴿文化,也釀成不少慘無人道的育種悲劇。

講師:嚴宏洋|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特聘講座教授

台灣的賽鴿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台南村莊間的「賽鴿笭」活動,傳承已有百年歷史。日據時代末期,日軍在台飼養軍用鴿「傳書鳩」,甚至還有分化品種,以達到快速送達或克服惡劣天候等等不同目的。台灣光復後國防部同樣設有軍鴿協會,負責調查鴿信鴿數目,舉辦評等比賽等等工作。

隨著台灣經濟起飛,民間賽鴿活動在 1960 年代蓬勃發展,參與賽鴿的人數急遽增加。檯面上的獎金與檯面下的賭金,對賽鴿飼主造成強大的誘惑,諸如AB鴿、AB櫥、丟包等等作弊伎倆因應而生,尤有甚者還會在在鴿子的飛翔航道上,架設霧網捕捉賽鴿,再向飼主勒索贖金。為了杜絕作弊,鴿會用賽鴿 DNA 製作身分證,以 GPS 追蹤賽鴿飛行軌跡;後來更從陸翔演變為海翔,賽鴿以船隻載到離岸數十到數百公里的海上放鴿競賽,不但解決了AB鴿跟丟包等等舞弊問題,也不會有架網捕鴿的機會。但是賽鴿從陸翔改為海翔,無法確切判斷陸地方向的賽鴿大量落海死亡,如此殘忍與不人道的畫面,也引起國際動保團體的關切。

為求在競賽中勝出,賽鴿飼主不惜砸下重金,購買冠軍鴿種進行交配;然而他們使用的交配方式,卻往往是最沒有效率的近親繁殖,所產生大量有缺陷的貧弱個體,則直接予以撲殺。除了賽鴿飼主普遍欠缺遺傳學知識,一味迷信「龍生龍,鳳生鳳」的品系育種觀念以外,台灣賽鴿的高折損率,也是進一步促成育鴿悲劇的幫凶:歐洲的賽鴿有長達 20 年的選手生命,可以反覆出賽,累積各項榮耀,台灣的選手鴿一生卻只有一次出賽機會,勝者成為育種鴿,敗者淪為烤乳鴿,根本沒有形成穩定品系的機會。

台灣的賽鴿產業有近千億的驚人規模,然而從育種到競賽,仍然充滿著土法煉鋼的味道,以及不人道的殘忍文化,有待改革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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