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籟月刊】海地──碎礫中重建歷史記憶

。 一場地震將海地震上世界新聞頭條,也讓世人重新注意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島國。海地的貧窮其來有自,震災後重建的時刻,也是重新反省歷史的時機。

Nick Hobgood@flicker
震災前的海地一瞥

?撰文Saljen lja Palemeq

  2010年1月12日禮拜二,海地共和國(Republic of Haiti,以下簡稱海地)當地時間下午4時53分,地牛突然猛烈翻身,時間長達一分多鐘,芮氏規模高達七級震度。由於震央僅於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以西十六公里處,震源僅離地表約十公里淺,加上當地多數建材不耐久晃,都市人口密集,因而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與財物損失,估計約有十萬至二十萬人員受傷或死亡,包含總統府在內諸多建築物倒塌傾毀。總統勒內.普列瓦爾(René Préval,或稱蒲雷華)亦於日前對媒體公開表示,此次地震讓海地損失超過一半以上的生產總值。面對未來重建之路,這個加勒比海伊斯巴紐拉島(Hispaniola)上的小國,著實承受龐大的壓力與考驗。?

  翻開海地二十世紀天然災害史,幾乎每隔十餘年便有颶風、熱帶風暴、地震等不速之客強行登陸拜訪;越接近(且進入)二十一世紀,這種不速之客出現的頻率不減反增,強度不下反上,影響範圍不縮反擴。

  海地重大天災頻傳的事實,早自哥倫布1492年12月首次停靠伊斯巴紐拉島後便有了紀錄。在此之前,島上的原住民泰諾族(Taino,為前哥倫布時期世居加勒比海小島的印第安人)想必也沒能安然躲開自然界的黑暗力量,長期默默面對各種天災,且在災害過後設法重建,恢復往常生活。對照今日畫面還記憶猶新的海地大地震,使人不禁想問:難道這是一座被遺忘了的島嶼??

Moon jellyfish (Aurelia aurita)
海地擁有澄淨美麗的海洋,圖為海地的月亮水母(Moon jellyfish)

災難喚起世人注意

  這麼一問又不禁露出過於浪漫的情懷,彷彿海地是因為不受上帝眷顧,才變成命運多舛的孤島,獨自承受無情的打擊,卻忽略了可以從地理和地質學,解釋海地屢遭颶風、地震侵襲的原因。然而,是浪漫也好,或科學也罷,國土面積僅約27,749平方公里(約為台灣4/5大)、人民日平均所得僅2美元(2009年)的海地,確實不如美中日或西方世界等經濟強權,向來就不是世界媒體的寵兒,和中華民國有正式邦交的事實就連兩國人民也未必知曉;換言之,它在某種程度上是被世界社會遺忘了。

  唯在此刻,自然力量不幸造成重大傷害時,世界社會基於人道關懷,從政府、非政府組織到個人皆竭盡所能前往海地協助重建,這個島國才又在世界的記憶版圖裡浮現出輪廓。不過,這個模糊的輪廓究竟能維持多久(新聞熱度一過又被遺忘?)、進入島國的各種勢力是否單純中立(以救援之名行干預之實?)、大批外援是否被特定階級或人士接收(他國雪中送炭的物資無聲無息的消失?)等等,都是引人關注討論的議題,至今仍在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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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權更迭快如走馬

  然而,忘記海地的並非只有島國以外的世界。海地屢犯天災,始終缺乏迅速有效的災後重建機制,也不見強而有力的災前預防措施,顯示當地政府若非健忘,便是行政力、財力過於薄弱,無法記取教訓並發展適地適性的自我保護系統。或者更坦白說,是統治者忙於鞏固自身權力,而根本遺忘了人民?

Nick Hobgood2@flicker
戴著葉子帽的海地農民:海地以農立國,至今仍以農業生產為經濟主力。

  自1804年脫離法國建國以來,海地國家元首替換的速度驚人,至今約有九十餘位,初期曾分裂成南北兩國(1806-1820),其中還不乏臨時元首、代理元首、軍政府主席兼任元首、自封稱帝或稱王的元首、獨裁者元首、極權家族、由他國扶植的傀儡元首等等。

  海地脫離法國殖民地身分後,長期政局不穩定,國家元首來來去去,彷彿和三不五時便出現的天災比賽,政策無法深根,隨時有政變的可能(最近一次政變發生在2004年)對國家發展產生的負面影響實在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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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常在極端遊移

  獨立建國以前的海地曾是糖、咖啡、棉花、靛青顏料等出產大國,提供歐洲市場約四成蔗糖與六成咖啡,堪稱十八世紀下半葉法國在西半球最富庶的殖民地,被稱為「安地列斯的珍珠」(Pearl of the Antilles)。也因此,十九世紀海地建國初百年,當時輿論關心的即是如何追求經濟自主,以維持實質上的政治獨立。

  當時眾人關心的是:憲法可否開放外國人持有海地土地所有權(尤指法國殖民時期大片的咖啡或甘蔗農場)、是否及如何吸引外資與外國移民、國家在經濟發展 上應扮演何種角色等等。一如輿論總有正反兩面,海地的國家政策也常因領導更換頻繁,而在與外國強權合作或追求自主的光譜兩端遊走。

Toussaint_Louverture(wiki.ja)
有海地國父之稱的杜桑.盧維杜爾(Toussaint Louverture)

  贊成與他國合作者,認為此乃振興國家經濟必要之舉;反對者則認為此舉無異引狼入室,將導致海地成為依賴外人的附庸國。例如1791-1804年海地革命領導人杜桑.盧維杜爾(Toussaint Louverture)的經濟政策原傾向和英美等國發展外貿關係,以減少海地對法國的依賴;宣布獨立且成立共和國之後,盧維杜爾的屬下讓-雅各.德薩林(Jean-Jacques Dessalines)於1804年成為首任總統,隨即稱帝為雅各一世。他因為出身黑奴家庭,特別關注海地本地90%以上的黑人,不僅在1805年憲法中規定所有海地人不論膚色為何都應稱為黑人,又將大批原屬法國人的土地與產業收歸國有後分給多數黑人及混血人,更企圖在海地南部收編大面積空地,嚴厲執行均分土地與農業收成的政策,而這也為他惹來殺身之禍,德薩林於1806年10月遇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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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變頻繁政策難深根

  德薩林之後,海地分為南北兩國,北有亨利.克里斯多福(Henry Christopher,後稱帝為亨利一世)以海地角(Cap-Haïtien)為首府建立海地國(1806-1820);南有亞歷山大.佩帝翁(Alexandre Pétion)以太子港為據點,統管海地南部共和國。北海地國後因國內反叛四起,亨利一世被迫舉槍自盡完結,整個海地遂由當時接替佩帝翁的讓-皮埃爾.布瓦耶(Jean-Pierre Boyer)逐步統一。?

  除了政變頻繁導致各項政策無法深根,海地境內明顯的種族與階級差異也常是政策大轉彎的主因。1804年革命成功後,海地仍保有壁壘森嚴的階級制度,貧富差距甚大:白人與自由混血人(mulatto,指黑人及白人所生的混血兒,在海地擁有較黑奴高的經濟、社會、政治地位)約占人口的5%-10%,社經地位較高,有錢有權;黑奴後裔則占90%-95%,社經地位低下,多為農民;而島上原住民族則於十八世紀晚期因感染天花等疾病,人口銳減至無需計數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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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級差異造成猜忌

  早期,不同階級的人對海地存有不同想法與態度:多為農場主人的白人把海地視為致富的地方,總是等著日後能帶著財富回到歐洲的家;持有1/4土地的自由混血人則視海地為家,戰戰兢兢地經營;而多數黑奴則認為海地只是他們暫時旅居的地方,非洲才是真正的家。這些不同的態度也被出身不同階級的領導人運用,發展出相異的政策導向與治國理念,以致衝突不斷政策難以連貫。?

  例如盧維杜爾受過西方教育,後來成為自由黑人(affranchise,指被解放的黑奴),他對和西方世界合作抱有某種程度的信心與彈性;德薩林卻認為自由黑人,尤其是自由混血人都是協助白人迫害島上90%黑奴的幫兇,基於平等原則而嚴格執行均分土地與收成的政策。生於英屬格瑞那達(非海地)自由黑人家庭的克里斯多福於海地北方稱帝後,驅使當地黑人為他修築宮殿城堡,高壓手段惹得民怨四起;出身太子港混血人家庭的佩帝翁則在南方延續德薩林的分地政策,讓黑人耕者有其田。

  姑且不論這些政策對後世的影響何在,從建國初期幾位元首之間天南地北的差異,儼然已可窺見日後海地政局紛亂的縮影。種族階級還是操作的重點,在權力分配的遊戲中總有一方得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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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家園、重整記憶?

Displaced Haitians Set Up Encampment at Port-au-Prince Golf Course
海地震災難民帳棚

  天災(颶風地震頻傳)讓人感嘆海地是否被遺忘了,人禍(政情變化迅速)則讓人懷疑怎麼連海地人都忘了自己。然而,往往就是在出現嚴重災情或政局轉變的時候,海地又在世界記憶的版圖中甦醒;天災人禍也許無情無益,卻也是讓世界社會重新關懷這個蕞爾小國的工具,讓它離開被遺忘的狀態,儘管可能只是暫時的。

  然而最難以、也最需要花力氣恢復的恐怕還是歷史上刻意的遺忘。海地人類學家特魯約(Michael-Rolph Trouillot)在《讓往事消音:權力與歷史書寫》(Silencing the Past: Power and the Production of History,1995)一書中便以1804年海地革命為例,指明西方學術傳統(尤指法國)為主流的歷史學,如何以「消去」(erasure)、「輕視」(trivialization)等手法處理原本就讓他們難以置信的(unthinkable)黑人革命運動。

  難以置信的原因包括一來十七世紀當時黑人的「人性」仍備受爭議,他們是否同白人一樣有靈魂、有理智、有智慧、可以組織有意義的反動力量,仍是辯論的重點;二來就是因為難以置信,於是當遠在加勒比海的法國殖民地出現某些不利殖民母國的行動時,法國社會還是選擇輕視看待,以為不過是零星的活動罷了。就在這些力量重疊交錯下,雖然黑奴革命運動成功讓海地成為拉丁美洲第一個爭取獨立成功的國家;雖然相較於之前的美國獨立革命(1775-1783)和法國大革命(1789),黑奴革命運動也成功讓海地成為第一個推動政治與社會雙重革命成功的典範;然而,因為權力介入歷史的書寫,這個成功的黑奴革命運動卻也成為最不被重視的事件。

  被遺忘的海地其實有些弔詭。天災或人禍雖然讓人傷心,卻是這個世界可以不費絲毫力氣記起海地的工具;1804年海地成功的黑奴革命運動雖然值得驕傲,卻是這個世界用盡力氣想掩飾遺忘的部分。什麼該遺忘,什麼又該記起,變得不是那麼絕對。也許在清理滿地碎石,努力重建被地震摧殘的家園時,也是重整歷史記憶版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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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Saljen lja Palemeq,屏東縣牡丹鄉排灣族人,漢名王雅萍。畢業於台大外文系,曾任原住民族電視台TITV Weekly英文新聞翻譯、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國際事務約聘人員,譯有《幸福推手》、《我願為妳祈禱》等兩本小說。目前於荷蘭萊頓大學歷史系進修,研究興趣為荷蘭時期原住民族部落對外關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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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第7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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