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心於野生動物的保育學家|臺大昆蟲系曾惠芸副教授(下)
科學不是站在神壇上
採訪、撰文|韓喬融
審訂|曾惠芸 教授
一次的失敗,也許正是為了迎接下一次的幸運
當初博士班畢業後,惠芸老師想應徵科博館研究員的職位,因為這樣可以獨立提出研究計畫。然而,她最終未能如願獲得該職位,當時她感到遺憾和可惜。巧合的是,當時臺大昆蟲系正好有職缺。儘管她自認為不太可能被錄取,但在學長的鼓勵下,惠芸老師嘗試投了臺大昆蟲系的招聘申請,最終幸運地被選上。人生經常如此吧!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或挫折,當下或許會感到沮喪或痛苦,但這些經歷未必是壞事。或許,這些挑戰正是為了未來鋪路──為了迎接下一次的幸運。
教授身分的轉換實在來得突然。剛開始任教時,花了不少時間和心力適應新身分和新挑戰。如今在臺大任教已超過五年半,除了研究和教學上偶爾遇到困難,對惠芸老師而言,「學生的狀況」反而是最大的挑戰。她表示,面對研究上的困難,若是技術或資源不夠,只需暫時擱置,待技術或資金到位後再重新啟動即可。與之相比,學生之間的和諧相處和坦誠面對實驗數據的勇氣更為重要。惠芸老師希望實驗室的每位成員都能良好相處,如果有人無法與他人和諧相處或對他人不友善,她難以接受。她能理解學生在實驗和論文寫作中可能會遇到困難,但如果實驗數據引起她的懷疑,從科學和研究倫理的角度來看,她寧可捨棄這些數據,也無法容忍不誠實的行為。
研究所的時光只是學生人生中的一部分,所以我只希望學生能在這幾年過得快樂
儘管學生的狀況之於惠芸老師而言是最大的挑戰,但同時亦是她最大的收穫。自從在臺大任教以來,見證學生的成長和蛻變是令她最為快樂的事情。當她看到學生們認真準備、努力付出,並在研討會上獲得獎項時,這無疑是實質上的肯定。她觀察到,有些曾經可能缺乏自信或表現沒有特別突出的學生,經由獲獎後,他們明白到自己能達成目標並獲得認可,對他們的人生影響甚大。而這無疑是她在學校工作中最感動的收穫。
當然,研究成果的產出也讓人感到喜悅,但是這種影響力主要限於自身的研究領域之中。她希望能與他們共同成長。她體悟到,對學生來說,研究未必是最重要的部分,這只是他們人生中的一部分,研究不應該成為逼迫學生的原因。重要的是,即使是研究生或博士生,畢業後也不一定要留在學術界,他們在其他領域也有機會發光發熱。
因此,即便我們這些研究學者覺得某個議題很重要,但這不代表學生亦必須如此看待。這項研究對學生的人生未必真的至關重要。換個角度來看,她認為倘若能營造一個良好的研究環境,對學生的影響將更為深遠。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生得到良好的成長,留下美好的回憶,未來有機會能做得更好,甚至影響更多人。除了學術上的訓練外,若能提供給學生受用一生的技能或啟蒙,這可能比單純的研究訓練更加重要。
保育生物學——在必須接受「人」必然參與的前提下,尋找最佳解方
談到教學理念時,惠芸老師覺得,現在的老師已經不再是單純地將資訊灌輸給學生,因為現在學生獲得知識和資訊的能力極強。仔細回想以前大學和研究所的課程,通常自己會記住的往往是對於課程的印象,而非具體的知識。很多時候,一門學科的有趣與否取決於老師是否能夠引起學生的興趣。知識可以在需要時隨時獲得,但前提是學生必須對這個知識感到興趣和好奇。
惠芸老師在臺大開設了「保育生態學」和「田野生態學」等課程,其中涵蓋了許多生態和保育議題。保育問題總是充滿爭議,涉及人類和自然間的許多衝突。然而,保育的初衷不是要製造對立,畢竟對立是無法解決問題的。在課程中,她希望學生能重視這些問題並理解其中的衝突。因此,她在課堂中安排辯論活動,讓學生探索並了解不同的保育議題,準備正方和反方的觀點。一開始,學生可能會主觀支持某一方,但通過辯論,他們逐漸能夠理解為什麼會出現這些不同的觀點。即使有些事情不應該發生,但背後總有其原因。有些問題有明確的對錯,但許多事情其實並無絕對的是非對錯。希望藉此讓學生學習從不同角度思考和理解保育議題。
此外,不可以忽略且極其關鍵的一點是,保育工作必須接受「人」的參與。儘管無法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案,但是可以努力尋找最佳的解決辦法。保育的概念不能跳脫與人類共存的情況,針對不同物種的保育需要各領域的專家,例如若提及藻礁議題,則需要經濟學家、電力需求專家和藻類專家等。她希望學生在探討這些環境保育議題時能考慮多種因素,並在面對這些議題時能更加包容。
都市化之下的野生動物和人類該如何共存?
過去,她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球背象鼻蟲。這是一個很好研究物種、種化及其多樣性(常見的研究題材如箭毒蛙、慈鯛和毒蝶等)的系統。雖然以往研究主要著重在演化生物學的領域。然而,近年來她逐漸將研究重心轉向與都市化相關的議題,例如白鼻心。她認為這樣的議題與保育的實際需求更加貼近,國內也較少針對都市生態學議題的研究。
野生動物和人類相處中,可能會有一些衝突,而這些問題不僅僅來自外來種,有時亦來自原生物種。例如在疫情之前,美洲的浣熊翻垃圾的問題已經引起了關注。在臺灣,生活在都市中的白鼻心也可能因誤觸電纜而造成停電,亦可能與流浪貓間傳播跳蚤,進而影響人類居住品質。近年來,新北市的胡蜂攻擊案件逐年顯著增加,這或許是因為高溫或都市環境使牠們的生存條件更為優越。這些生物可能逐漸適應了屋簷等環境,與人類的生活領域重疊,導致衝突。
惠芸老師指出,了解如何使野生動物在都市環境中與人類和諧共存是降低衝突的關鍵。雖然我們無法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可以嘗試尋找最佳解。在澳洲,科學家會穩定監測袋鼠族群數量,當族群數量過高時會發布通知並控制族群數量。這種有科學依據的管理方法有助於維持生態平衡,實現人類與野生動物的和平共存。惠芸老師希望她的研究能夠促進人類與動物的和諧共處,並降低衝突,進而達到保護動物且不犧牲人類生活品質的雙贏局面。
野外調查工作不分男女,只要你不將性別視為限制,那你就能和大家一樣出色
惠芸老師回顧過去與男同事一起出野外工作的經驗時表示,她自認在工作量的安排上從未偷懶或少做。她表示,如果自己認為自己與他人一樣,那就不應該對自己或被別人歧視,也能與其他人一樣完成工作。不過,生理上的限制多少還是有。尤其是在生理期,體力會下降,出野外的辛苦程度倍增,這使得工作更加艱難。幸運的是,那時的同事們都能理解並提供幫助。
即便生理期的時候會特別累,體能上加倍吃力,惠芸老師仍告訴自己不要因為性別而感覺自己應該有特權。她坦言,女性在進行野外工作時的確會面臨更多挑戰,但這不代表能力上的差異。從她的經驗和觀察中來看,即使體能上可能相對男性辛苦,然而,女性在野外調查中依舊能表現得相當出色,例如在野外觀察中展現更多耐心和細緻的觀察力。在她的實驗室中,女性在執行任務通常時更加細心,也能更完美地達成目標。隨著女性科學家和領導者的增加,惠芸老師看到女性在學術研究領域中其實擁有不少優勢。但同時認為,性別的標籤對於研究和調查本身其實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個人努力和實際能力。

科學不是站在神壇上,如果行有餘力的話,努力嘗試和社會大眾產生連結
惠芸老師即使已任教多年,她仍時時提醒自己「莫忘初衷」。她提到,她可能曾經過於專注於研究本身,卻忽視了這些研究對社會的影響。研究的本身固然具有科學的重要性,但她覺得僅此還不夠。當初她對動物的喜愛是希望得以保護牠們,希望能對保育或環境做出貢獻,像「《最後的貓熊》作者喬治.夏勒」或「珍.古德」那樣,不僅是進行研究,更持續進行保育推廣工作。
正因如此,當別人問她是否願意參與擺攤或標本館管理等活動時,她深知這對實驗室而言是非常耗能的,但她仍然覺得能做就做。她認為,如果現在為了做研究而忘記當初想要保護動物的初衷,是很遺憾的事。只要力所能及,就應該要積極站出來,貢獻自己的力量。如果一開始對生態如此熱愛,但整天只在實驗室裡照顧自己的蟲或寵物,卻沒有與外界接觸或實際採取行動,那真的很可惜。惠芸老師表示,做科學不應該是站在神壇上,而是要讓大家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不僅要提供充分的科學證據,更要讓大家感受到我們和他們站在一起前行,這樣才能擴大科學的影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