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哲獲頒諾貝爾化學獎30週年】李遠哲的科學探索人生:「應該沒問題的!」

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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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Dudley Herschbach
翻譯|吳宜恬
(原文刊登於:J. Phys. Chem. A 1997, 101, 6341-6344)

十分榮幸能有這個機會和大家談談李遠哲。對於我、他的許多學生與同事們而言,他實在是個「散發無比的人性光輝的美麗人生、對科學全心投入,無私且充滿理想」,且對教育與公共事務積極奉獻的人!引號裡的句子引用自李遠哲本人對居禮夫人(Madame Curie)的描述(我只是把「她」換成了「他」而已)。孩童時期,李遠哲因為讀了依芙居禮( Eve Curie)為她母親居禮夫人所撰寫的傳記而深受感動,決心日後要成為一位科學家。我希望,年輕人能夠從李遠哲精彩人生故事得到啟發,而選擇科學為人生志業。

在亞洲傳統裡,六十歲生日常久以來被認為是個特殊意義日子。歷經五輪十二個年頭的循環,這天是慶賀生命的奧妙與和諧的日子,也是應遙敬祖先及思考未來的日子。無可免俗地,於此時,回顧李遠哲的過往的人生歷程,他的早期的生活事跡很容易被提起,包括一些特別叛逆頂撞之事,其中有些是命中注定的,有些則是搏君一笑的趣事。而這些事跡對照他後來的傑出成就,有許多真可提供年輕科學家們一些借鏡,這就如碰撞動力學一樣,通常初始條件與如何使力能發生碰撞是同等的重要。

李遠哲是台灣新竹人,出生於西元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九個孩子中排行老三。父親李澤藩是職業藝術家,母親蔡配則是國小教師。於十六世紀,祖先從中國大陸移居台灣。李遠哲開始上學時,台灣仍處在日本統治之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全家曾經被迫從市區避居到山區以躲開同盟國的轟炸,要到戰爭結束後的小學三年級,才能正常地上下學。在小學唸書的這段日子裡,李遠哲非常熱衷於體育活動,曾獲得全省小學乒乓賽的冠軍,還曾是壘球隊二壘手(多年以後,還曾被慫恿去打職業棒球呢!)。而高中時,李遠哲是校內網球隊員,也是管樂團裡的伸縮喇叭樂手。學生時代,李遠哲向來都是個對周遭事物懷抱熱忱的學生,常主動涉獵閱讀各類書籍,包括文學作品、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等等。

由於高中時的成績優異,李遠哲在一九五五年保送進入國立台灣大學就讀。大一下學期末決定主修化學,於化學系時的專題研究是由鄭華生教授指導的使用紙電泳法( paper electrophoresis )來分離鍶(Sr)與鋇(Ba)的研究。關於這段時間的專題研究生活,李遠哲有個相當愉快的回顧:「有種自由而令人興奮的氣氛,一些教授對研究很投入,也與同門師兄弟培養了深厚的革命情感。」然而,儘管如此,李遠哲卻不得不承認,當時的客觀的科學研究環境對並不理想。舉例來說,李遠哲曾告訴我在他在台灣學生時代的日子裡,要自己動手做活塞。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對於一個曾打造過許多精緻且複雜科學儀器的他來說,這樣的起頭也是富有詩意的!人不免也會聯想到古時候伽利略與牛頓不也親手研磨鏡片來製作望遠鏡!

1959年大學畢業後,李遠哲繼續在清華大學唸研究所。在濱口博(H. Hamaguchi)教授的指導下,研究題目是測定屬於溫泉沉澱物中的一種礦石(北投石)的放射線同位數的成分,於1961年獲得碩士學位後,在校內,擔任王企祥教授的實驗室擔任一年的研究助理,主要工作材料結構的X光鑑定。

1960年,有一位來自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Kenneth Pitzer 的訪問教授來台舉行一系列演講,這是李遠哲第一次有機會和西方的學者接觸。會後,當時只是一年級研究生的李遠哲被指派將其演講內容錄音帶聽譯成中文,以便刊登在中國化學會誌( Journal of the Chinese Chemical Society )上,這對當時英文能力仍是普普通通的李遠哲來說,可說是份一件苦差事。李遠哲回憶,當時為了解譯某些特定的單字或句子,他需不斷重複播放錄音帶,甚至錄音帶都被磨損斷了。然而,這樣語言磨練,李遠哲壓根兒沒想到,有一天,他的演講內容被翻譯成各種語言。

1962年,李遠哲決定赴美國繼續深造。為此,他曾尋求可能的協助。而他當時在愛荷華大學攻讀生物化學博士學位的哥哥—遠川,為弟弟寫了封信,向柏克萊加州大學詢問李遠哲申請此所大學時被接受的可能性。不幸的是,在柏克萊大學校方的回信中強調,當時校方沒有外國學生申請入學的評鑑方式。李遠哲在清華大學的指導教授王教授獲悉此事後,立即捎信給在柏克萊的李奧˙布爾(Leo Brewer)教授,信中表示,自己身為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的博士畢業生,他能保證,李遠哲絕對不輸任何一位母校中他認識的研究生。由於王教授身為科學家的好聲望,再加上他出了名能慧眼識英雄的能力,布爾教授被說服而做了准予入學的決定,李遠哲也就如願進入柏克萊深造。

柏克萊初露頭角

同年秋初,李遠哲來到我的辦公室,詢問能否加入我的研究團隊,當時有些溝通上的誤會讓他無法如願,所幸,我倆之間終究有了十分圓滿的結果。我收研究生的準則是我歡迎任何想和我一同做研究的學生,前提是他們對我的研究工作有清楚的概念,知道困難點所在,且能提出可期待的解決方法。還有,我希望我的學生能自己選擇研究題目。我指導學生方法是提出解決研究上問題的各種可能性並分析其優缺點的評估,我不會要學生「應該」怎麼做。我通常會習慣地向學生說:「你或許可以考慮……」等這些話。當時,我的研究團隊雖然對於烷基碘(alkyl iodides)與鹼金屬原子反應的交叉分子束研究有不錯的研究成果,但是對於其他鹵素化合物,花了很多時間仍無法克服表面離子化偵測器(surface ionization detector)的汙染問題,當時,我將這些令我們困擾的事告訴李遠哲,也建議他可以考慮選擇比較穩當的研究題目,如分子束的微波光譜而不是做反應的研究,但是當時李遠哲誤解我這樣的建議,卻轉而選擇進入馬亨(Bruce Mahan)教授的研究團隊。

隔年,李遠哲選修我所開的量子力學課程,及另一門我新開有關分子碰撞理論(molecular collision theory)書報討論課程。由於,在那年秋季,我準備轉往哈佛大學任教,所以這些課可說是我在柏克萊最後任教課程。在當時,我教的量子力學課是第一次借用拉蒂莫大廳(Latimer Hall)匹茲禮堂(Pitzer Auditorium)上課,由於尚在動工,所以,室內照明設備尚未建置完成。有一個遠哲親自告訴我的他的語言學習插曲與此有關,當時,由於教室燈光昏暗,需將邊門打開,有一次剛好看到在室外徘徊的一隻狗在大搖尾巴,我正講到擾動(perturbation)此詞彙的意義,當時,遠哲對此並不很了解,當我指著室外的那隻狗說它的尾巴正擾動中,遠哲就馬上清楚擾動含意。

李遠哲的博士論文研究是激發態鹼金屬原子化學離子化(chemionization)的探討,在與指導教授辛勤努力研究下,很快就有相當不錯的成果。特別是有關於確認當電子從一個鹼金屬二聚體分子(alkali dimer molecule)移去後,鍵距會更長且鍵結更強的研究結果,這與當時的分子軌道理論(molecular orbital theory)認為鍵距更長且鍵結更弱的理論推測,有相當明顯的差異。當我知道這個研究成果時,剛巧有機會碰到一個相當有名理論化學家,當時在哈佛大學有個演講,也正在寫一本探討分子軌域理論的專書,我向他提起遠哲有關鹼金屬二聚體的研究結果時,他根本不相信,還信誓旦旦的說:「如果你所言屬實,我就從此不教理論化學(theoretical chemistry)方面的課!」後來,我寄給他遠哲研究相關論文給他後,他也真的沒有再開這方面的課程。

李遠哲在以不到三年的時間內獲得博士學位,隨後繼續在馬亨教授的實驗室做博士後研究。馬亨教授想做離子-分子反應的交叉分子束(crossed beam studies of ion-molecule reactions)研究,因此,遠哲與Ron Gentry就一起共同進行設計組裝

相關儀器設備,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們就設計組裝完成在當時可說是最先進的儀器,利用此儀器獲得 \ N_{2} ^{+}+ H_{2} 反應產物的速度與角分佈的完整等線圖(complete contour map)。在1966年,這項研究成果具有指標性的意義,起動了後來一個成果相當豐碩的研究計畫。

在這項工作過程中,李遠哲努力讓自己能成為出色實驗工作者,在與在輻射實驗室(radiation lab)設計工程師的幾次交談中,便主動要求能夠教他如何繪圖、焊接順序、螺絲孔的精確度的確定等等,經過一星期的密集學習,李遠著就完全弄懂了這些事,從此後,儀器設計相關的繪圖和元件製作、組裝工作,他都自己一手包辦。此時,遠哲英文能力也大幅提升,這要歸功於馬亨教授的堅持,因為他要求學生與他溝通必須使用完整的英文句子,由於李遠哲常有新的研究成果要報告,而且研究團隊不大,所以,遠哲三天兩頭裡得向大家做英文報告,無形中提昇了英文能力。

眾人希望寄託的哈佛歲月

1967年2月,李遠哲來到哈佛加入我的研究團隊當博士後研究員,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他來此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能獲得多點理論工作方面的經驗,因為他確信自己在實驗操作和儀器製造方面已經十分嫻熟。但是當時的李遠哲卻不好意思告訴我他的心意,在我建議他做兩項實驗專題時,他也僅僅順從而沒有異議。其中一項專題是氫原子與鹼金屬二聚體分子交叉束研究(a crossed beam study of reaction of hydrogen atoms with alkali dimer molecules),他和另一位碩士生羅伯˙高登(Robert Gordon)共同合作進行此實驗。這項實驗並不需要打造新的儀器,做出的成果也一如預期符合李遠哲當初的博士論文論點,是二聚體與它們離子特殊性質所引發的動態行為最佳示例。但是,李遠哲和羅伯在做實驗時,又做了個冒險的嘗試。他們用偏轉電磁鐵想從母體鹼金屬原子束裡把一部份二聚體析出,在操作當中,發現用來冷卻磁鐵裝有冷卻水的管子突然漏液,使得真空室注滿了水。然而,清理完儀器後後,他們發現儀器竟然反而更好操作了!

他們有另一個更企圖心的計畫想進行,就是設計組裝一個將研究團隊的能力帶入「能跨越強鹼時代」的先進機器。早期,分子束化學只著重於鹼金屬反應,當時,對非鹼金屬反應的分子束研究,充斥著悲觀論調。團隊裡儘管有一些這方面相關啟發性動力學結果出現,懷疑論者認為還是認為他們是一群古怪、特異的傢伙的行為,這主要源自於使用質譜偵測(mass spectrometric detection)時,當時的技術尚無法完全克服電子撞擊區(electron bombardment region)的背景干擾。有好幾個月的時間裡,李遠哲常和他的工作夥伴高登利用午餐前及晚餐後的時間進行命名為「希望(Hope)」新儀器的設計計算和草圖繪製。隨後,有兩個新研究生,皮埃爾˙勒布雷頓(Pierre LeBreton)和道格˙麥當勞(Doug McDonald)陸續加入,他們兩人都有額外的研究計劃在進行。此外,George Pisiello 和系上小而美機械工場的機械師父們也適時加入協助設計與建造,他們第一次被交付此等重任,也確能及時配合,不負所託。

設計的完成後的儀器各個元件組裝置工作,都能按時進行,李遠哲向來會仔細檢視各個項目,想辦法使用其他元件來克服製作上偶有的錯誤(例如螺孔錯位)。團隊成員也基於一種使命必達的責任感,及對李遠哲能力、判斷力的信任,滿懷幹勁地一心為這項任務努力。當問題一一地解決,每個人認同李遠哲的斷語:「應該沒問題的(Should be all right)!」

在這些事上,李遠哲的斷語---「應該沒問題的!」,雖然在文法上不是個完整句子,卻總是被證明是對的。真的,在李遠哲離開這裏後的幾年裡,我們特地在「希望」框上一幅他的照片,標上他常說的這句斷語。

「希望」從最早的計劃構想到測試,只用了短短9個月的時間,在1967年聖誕前夕,「希望」進行第一次測試。此次實驗是研究 \ Cl+ Br_{2} 的碰撞反應,不久獲得令人滿意數據結果及令人注目的相關動力學上意義。這個實驗也是讓同行們興奮的首例研究,因為,透過「希望」這部新儀器或者在其他實驗室由李遠哲協助裝置或別人仿製的類似儀器,有許多這方面研究陸續展開。圖一是”all right”儀器「希望」能夠在短時間內孕育研製而成,是我意想不到的,這要歸功於這些具有特殊才華、肯努力賣命及有氣魄的研究團隊。但是,在這兒,我要提及一件相當關鍵的事,就是當時我雖多方努力,卻一直苦於找不出足夠經費來打造這樣貴重的實驗儀器。即使是現在,一般系上的儀器經費也用於系上直接購買許多研究團隊可公用設備,而非用於教授自行研造特殊設備裝置。幸好,當時的化學實驗室主任羅恩˙瓦內利(Ron Vanelli)對我們這個年輕的團隊深具信心,允許我繼續從我用赤字預算方式從我的研究帳戶先借提資金(於1967 年時,共80,000美金),以用來打造「希望」。這樣的事,即使在今天根本不可能發生,就算有,也絕對不合法。李遠哲回憶到,當時,瓦內利就常不時到實驗室察看進度,還半威脅的說:「如果事情不成,你們就得到室外剷雪!」

芝大傑出研究深獲肯定

1968年6月,李遠哲於高登研討會(Gordon Conference)上發表他們團隊從「希望」所得到的研究成果,讓與會人士印象極為深刻,不久之後,李遠哲應芝加哥大學之邀,於當年十月到化學系任教。在這兒,李遠哲也很幸運地獲得校方極佳支持及有極為優秀學生慕名加入研究團隊,如他的第一個碩士研究生約翰˙帕森(John Parson),第一個博士後研究生Peter Siska,兩人都是哈佛畢業。很快地,李遠哲的新團隊就完成新儀器的建置及實驗進行,並開始發表廣度與深度都令人注目的出色研究成果。這包括採用透過完整解析的量子干涉結構,正確地描述惰性氣體原子對彈性散射行為( definitive studies of the elastic scattering of pairs of noble gas atoms, with fully resolved quantum interference structure)。這項成果使得分子間位能(intermolecular potentials)的測定能達到空前的精準度,現已成為評估其他實驗、理論結果的基準。還有其他許多傑出的實驗及研究成果,包括鹼金屬鹵化物的碰撞誘發分解研究(collision-induced dissociation of alkali halides),不穩定稀有氣體原子的散射(scattering of metastable rare gas atoms)及使用交叉分子束探討氟原子與氫分子及不飽和碳氫化合物間反應的首例研究 (the first crossed beam studies of reaction of fluorine atoms with hydrogen molecules and with unsaturated hydrocarbons)等等。這些研究成果不僅挑戰也常導致理論分析結論的修正的依據。

再回柏克萊大放異彩

1974年,李遠哲回到柏克萊,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將研究領域擴大到許多方面,這包括離子與分子簇的初始光化學程序的光譜學研究(primary photochemical processes spectroscopy of ionic and molecular clusters)及許多交叉分子束反應動力學的深入探討。在當時,李遠哲的實驗室可說是化學物理界名符其實的研究重鎮,建立許多令人嘆為觀止的新實驗方法及影響深遠的劃時代性新發現和鞭辟入裡的觀念建立。

李遠哲開創的科學先例之多,可見以下概述:(1) \ F+ H_{2} 反應的完整的態與態間產物分佈與動態共振解析(resolution of the complete state-to-state product distributions and dynamical resonances in the \ F+ H_{2} reaction) (2) 自由基與不飽和碳氫化合物反應初始步驟的確認(identification of primary steps in reactions of radicals with unsaturated hydrocarbons) (3)吸熱性取代反應的動力學研究( the dynamics of endothermic substitution reactions) (4) 於激發軌道正位時電子激發原子的化學反應活性相關性探討(the dependence of chemical reactivity of electronically excited atoms on the alignment of excited orbitals) (5)多原子分子間光裂反應動力學研究(dynamics of photofragmentation of many polyatomic molecules)(6) 化學活化或局部激發分子內能量傳遞研究(intramolecular energy transfer in chemically activated or locally excited molecules) (7) 燃燒程序中居關鍵角色的自由基動能學研究(the energetics of free radicals important in combustion processes)(8) 碳正離子與水化氫離子的紅外線吸收光譜研究(infrared absorption spectra of carbonium ions and hydrated hydronium ions) (9) 特定電子激發的選擇性光鍵解研究(bond-selective photodissociation governed by specific electronic excitation; (10)離子化分子的結合能研究 (binding energies of molecular ions) (11) 鹵化氫化合物、水及氨的高精度質子親合力研究(highly accurate proton affinities of hydrogen halides, water, and ammonia) 及(12) 碳原子與一些不飽和碳氫化合物間反應分析於一些拱星包層形成的重要性探析(analysis of facile reactions of carbon atoms with unsaturated hydrocarbons, developing evidence for the importance of such reactions in some circumstellar envelopes)。若要一一細數遠哲成就,可還需更長的清單,而上述這些成就已經含括地球、海洋、大氣及天體物理化學了!光這十二項差事,便足以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赫丘力士(Hercules)也疲於奔命呢!

1994年,李遠哲以教授身分,從柏克萊退休,隨後,回台灣擔任中研院院長職務,並奉獻很多心力於幫助教育改革的推動這件事上,此期間,還身負督導22個以上研究機構的重責,其中之一是中央研究院原子與分子科學研究所。該研究所於1983年成立,李遠哲是此研究所的催生者,他也在此所設立了自己的實驗室。另外,他也繼續在柏克萊擔任研究生指導教授,研究團隊們也始終充滿活力及高成果產出。

李遠哲團隊的出色的研究成果在一篇評論文章中有詳細描述,在此我想要強調的是李遠哲的傑出個人特質面向,除了具有非凡能力與奉獻精神外,他的科學直覺及特殊品味,讓他於選擇研究題目、解決方式及設計儀器時,不僅明智且精準,他所設計的實驗常會引起理論化學家的興趣,甚至可能產生新的討論議題。當李遠哲選定了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題目或系統後,也許一開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但他的研究夥伴們都知道,最後的結果都是「應該沒問題的」。李遠哲會先仔細審視研究主題的各相關層面、預測可能遭遇到的主要困難點,進而找出避免或克服的方法。他的化學系同僚們都知道他的實驗成果常對於化學的基礎理論的修正有巨大貢獻。

李遠哲眾多的優秀子弟和共事者,除了對他的個人天賦與對科學的執著折服外,更欽佩他的品德與人格。在教學與研究指導上,李遠哲總能恰如其分扮好角色,能敏銳感受及回應到學生的需求。他幽默感十足,處事透明公正,雖然言語舉止始終溫和,但一說起自己的實驗室和徒子徒孫們的成就,總是炯炯有神、欣喜,引以為傲的心情溢於言表。另外,李遠哲的體力與耐力上的特質讓他足以應付數不完的有關研究成果邀約演講,也應邀當學術期刊主編或當諮詢委員等等,而他總能很負責地完成這些事。

我除了能感同身受他的工作的樂趣外,過去的幾年,我曾有機會聽過幾次李遠哲生動活潑的演講,我特別喜歡他用棒球或其他運動的比賽過程來說明化學動力學兩者間的相似性。另外,他許多共事的同僚告訴我,談到人際關係時,李遠哲會習慣地用化學術語來描述,例如,他被告知團隊的工作同仁的激情反應時,他可能就會說「我希望這就如同『放熱反應』吧!」。

在台灣,為慶祝李遠哲60歲生日,而舉辦的反應動力學學術研討會,與發生在斯德哥爾摩令我們難忘的諾貝爾頒獎典禮,剛好相隔10年。雖然,諾貝爾獎頒獎典禮的相關慶祝活動的排場為大家所知,但是,一些很熱烈與活力的節目則不然。舉例來說,在將近一星期活動的後期時,在學生聯合會舉辦的派對裡,獲獎者志願或半強迫地要參加一個稱作「永帶微笑及跳蛙的聖序活動」(Sacred Order of the Ever-Smiling and Jumping Frog),參加者需學蛙叫、跳持續一段時間。我們之間,約翰˙波蘭尼(John Polanyi)有風度地跳完,我則因笨拙而宣告失敗,然而,李遠哲卻能以相當敏捷身手完成表演。這事讓我想請李遠哲於60 大壽時,能否模仿他的生肖老鼠表演,不僅要橫衝直撞亂跳,也要吱吱叫個不停,以歡迎屬於他的肖鼠者新一輪的開始,可惜這一次他沒答應。

壽宴和諾貝爾頒獎典禮的潛在意義,是對李遠哲家族永恆價值的肯定。在這兒所謂的家族,不只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還包括科學研究上不分年齡世代與地區的志同道合夥伴們。李遠哲和他的太太—吳錦麗,在國小唸書時認識,有三個子女---Ted、Sidney 和Charlotte。眾多的兄弟姊妹及親戚居住台灣或其他地方。而李遠哲的科學界夥伴與徒弟們更是散佈在全球各地,彼此之間也都互相激勵與支持。李遠哲曾在獲獎的謝詞談到他對各世代以來的最慷慨無私的前輩科學家們所負的責任,他對科學、教育的真誠奉獻,就如同他對自己家鄉無怨無悔的付出一樣。

在最近一次讓我驚訝的談話中,李遠哲吐露,其實30年前,「希望」要第一次運轉的時候,他並不像我們那麼有信心會成功。甚至,當他去芝加哥大學任教時,他都懷疑能否測得到預期的數據。他認為,他會成功得要歸功大家對他的信心、完全信任、我及研究團隊努力的結果。當然,我告訴他,我可壓根兒沒懷疑過他,對很多人來說,他超水準的研究品質,他就該把以往這些懷疑忘掉。

我和李遠哲常會碰到一些對自己能力缺乏信心的年輕人,以李遠哲來說,如此傑出的年輕科學家也曾經懷疑過自己。因此,同樣的以此為例,為人師表者適時給予關心,對學生信心的增加是何等重要。

在李遠哲的生日宴席上,每位客人都收到一個象徵對學習的饑渴的杯子、這杯子有他中文題字「學無止境」。而宴會結束之前,我向遠哲敬酒,並獻上一首與此座右銘呼應的詩。這首詩原是一世紀前一位叫做Maria Sklodowsky 女孩所寫,這位曾住在巴黎六層樓公寓中小屋中的一個認真的年輕學生,而後改名Marie Curie 而為大家所知,詩作如下:

是享受知識的喜悅
是因發現窄室的獨處可得到心靈滿滿成長
是許多敏銳的思維鼓舞著
讓理想滿溢著這小室
這些都支撐著她來到此異鄉
也敦促著她去追求真理
而近在咫尺的亮光
是她一生所追尋真理之光
她更加勤勵學習
認為她的世界只有更多學習
才能達成這命中注定之事

獻上瑪莉.居禮的這首詩也是對李遠哲的致敬,因她的故事啟發半世紀後的他努力追求完成他科學上使命。

 

參考資料

(1) Lee, Y. T. Les Prix Nobel en 1986; Nobel Foundation: Stockholm, 1987; pp

166-206.

(2) This paper is mostly based on recent conversations with Yuan and on my speech at the Y. T. Lee Banquet held on December 10, 1996, in the Grand Formosa Regent Hotel in Taipei. The scene included a giant ice sculpture featuring the number 60, an orchestra playing traditional instruments, and 350 guests who had enjoyed an 18-course dinner. Also worthy of mention was a timely front-page photo in the day’s newspaper; the accompanying story described an argument between two taxicab drivers that culminated in a dramatic head-on collision between their vehicles.

(3) At the Y. T. Lee Banquet, I gave Yuan two birthday presents: a softball (made in China) autographed by more than 100 colleagues, and a copy of the new biography by Susan Quinn, Marie Curie; Addison-Wesley: New York, 1995.

(4) References to the research literature are omitted; they may be readily found from the complete listing of Lee group papers included in this issue.

(5) The poem, originally in Polish, was versified in English by Jan Schreiber; it is reprinted with permission of Simon & Schuster from Quinn, S. Marie Curie, A Life; Addison-Wesley: New York, 1995; p 92. 6344 J. Phys. Chem. A, Vol. 101, No. 36,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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