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掌故】達爾文與小獵犬號

■ ?如果達爾文的《小獵犬號航行記》(Voyage of the Beagle)是在二十世紀才在台灣被翻譯為中文並出版,那可能會如實譯為「米格魯(Beagle)號航行記」。

撰文 ∣ 王道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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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獵犬號的第二次航行中,航經阿根廷火地島海道,由隨船畫家Conrad Martens所繪。(出自wiki.en)

  《小獵犬號遊記》出版於1839年,風行一時,為達爾文在通俗文化市場上贏得了聲名。事實上,在這一年一月底,他當選了皇家學會會員(今日的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約略相當於國內的中央研究院院士);二月當選動物學會會員。而前一年起,他已是倫敦地質學會榮譽秘書(總幹事)。所以二十九歲的達爾文,已擠身 「名流」之林,讓專家學者和知識大眾產生了深刻的印象。有誰想得到,當年達爾文在父親眼中是個「很平凡的孩子,智力簡直在水平之下」呢!父親擔心他不務正業,唯恐他「玷辱」家門!

  當然,達爾文隨小獵犬號出航五年的經歷是關鍵。這次航行不僅是達爾文人生的轉捩點,也是現代生物學的里程碑。在出航之前,達爾文已受過當時英國最好的「自然史」訓練,劍橋大學望重一時的植物學家韓斯洛 (Henslow, 1796-1861)、地質學家賽吉衛(Sedgwick, 1785-1873),都是他的業師。他登上小獵犬號後,飄洋過海,勘察異域,徜徉在大自然的胸懷之中,端的是上窮碧落、下鑽黃泉。這樣的磨練,在達爾文的思想發展過程中扮演的角色,無庸詞費。

  但是達爾文受邀登上小獵犬號,還有別的面相值得我們注意。首先是英國海軍隨艦「自然學者」的傳統;其次是達爾文受邀的背景,以及學術研究的社會基礎。

自然學者

  十九世紀的英國,事實上是自然科學的「後進」國。例如法國的臨床醫學、德國的生物醫學當時都已有重大的突破,英國(與美國)的有志青年都到巴黎或德國大學深造。但是為什麼是英國人達爾文提出了「生物演化論」,而不是法國、德國的學者呢?這裡就必須談談英國的「自然史」傳統與「自然學者」了。

  「自然史」(natural history)本來與「歷史」并沒有什麼特定的關連,natural history的本意是「自然誌」或「自然研究」。到了十八世紀,由於地質學、地層學、古生物學的發展,「地球、自然有一發展的歷史」這個觀念才逐漸在學界興起,「自然誌」這時自然地就轉變成「自然史」了。「自然學者」就是研究「自然史」的學者。

  《小獵犬號遊記》可以當作十九世紀初期英國「自然史」的一個「標本」。其中包括地質、地貌的觀察,古生物、現生物的分布與描述,甚至對各地土著的人類學觀察。從「自然史」衍生出的學問,古生物學、比較解剖學、分類學、生物地理學、生態學、人類學,是其中的大宗。讀者可以發現,它們都是《小獵犬號遊記》的主要內容,也是達爾文發展演化論的主要資料。同時,由於自然史頗為「籠統」,在「科學」中反而是最平易近人的。自然史著作一直是「通俗科學」讀物中的主流,在達官貴人、名媛淑女、知識大眾之間,是重要的社交話題。

  當然,自然史並不只是學究的事業、風雅的裝飾。自然學者收集的資料,對帝國殖民與擴張是戰略與戰術的情報。英國的軍艦上,隨艦外科醫師兼任官方的自然學者。英國在十九世紀已經建立了海上霸權,英國軍艦航行四海,通行無阻,為自然史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因此英國雖然在生物醫學(或微觀生物學)方面落後歐陸諸國,在巨觀生物學方面卻有突破。達爾文本人不用說了,當年他身邊的「年輕黨羽」,如解剖學家赫胥黎(Huxley, 1825-1895)、植物學家虎克(Hooker, 1817-1911),都曾在軍艦上擔任外科醫師。說英國的演化生物學,是在大洋異域打造的,並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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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獵犬號航行記英文版的書封

紳士學者

  但是,達爾文不是英國海軍聘雇的隨艦自然學者,他是艦長的私人「旅伴」,必須負擔一切開銷,包括在船上的伙食。例如「船資」就要五百英鎊;置辦隨身裝備,非錢莫辦,例如望遠鏡花了五英鎊,一隻來福槍五十英鎊,還有顯微鏡等等(赫胥黎1846年年底出航時,薪資每月不過十一英鎊,1845年達爾文出售 《小獵犬號遊記》的版權,也才得一百五十英鎊)。估計達爾文在將近五年的航程中,花費超過一千英鎊。那麼,為什麼小獵犬號的艦長有這個需求?他憑什麼相信能找到這麼一位旅伴?什麼樣的人會接受這樣的邀請?

  當時費茲羅(Fitzroy, 1805-1865)是小獵犬號的艦長。1826~1830年間,小獵犬號第一次到南美洲測繪海岸,艦長中途自殺,由費茲羅代行艦長職務。費茲羅出身貴族,舅舅擔任過外交部長,與國王喬治四世(1820~30在位)和威靈頓公爵有深厚交情。費茲羅對自然史也極有興趣。小獵犬號這次測量南美海岸的任務失敗了,他奉令在返航期間收集一切自然史資料。歸途中造訪了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島(1830年)。這兒費茲羅遇見了大概過著最「原始」生活的印第安人。他們在冰天雪地的環境中,幾乎不著寸縷,居住的是茅草篷。費茲羅在這兒「收集」了四個原住民上船,回到倫敦。他出資「改造」他們,教他們學習「文明」信仰、禮儀、農牧技能。期望有朝一日這幾個人回到他們祖先的家園,傳布文明的福音,擔任大英帝國的貿易買辦。小獵犬號再度到南美測繪海岸的任務,可能是費茲羅的親人遊說海軍部的結果。這樣,他就可以親自押運他的實驗品返鄉了。

  這回出航費茲羅已升任艦長。他想帶上船的,不只是那幾位已受文明洗禮的火地島人,還有一位私人旅伴。為什麼?根據英國海軍當時的傳統,艦長與屬下不僅在指揮體系上有上下之別, 在社會空間上也隔離開來。例如,艦長在自己的艙房中獨自進餐,與屬下絕無私交。費茲羅出身貴族,更疏遠了他與屬下的距離。在遠洋航行漫長的旅途中,艦長過的是孤絕的生活,非有堅忍剛毅的性格不足以擔當。小獵犬號前任艦長在任務中途自殺,費茲羅收拾殘局,想必感觸良多。

  更讓費茲羅擔心的是,他的血液中也許流著「易於瘋狂」的遺傳因子。1822年費茲羅的舅舅,就是在外交部長的位子上自殺的,據說是因為受不了巨大的工作 /政治壓力。他在自殺之前已有「精神崩潰」的徵狀。身邊若有一位旅伴,平日共餐、談話,可以紓解寂寞鬱悶,放鬆因為工作而繃緊的神經。這位旅伴最起碼的條件,就是出身不能太差,必須與費茲羅的「社會階級」相當。達爾文生於「紳士」家族,又是劍橋畢業生,等於已經拿到了進入上流社會的護照。因此達爾文登上小獵犬號,是當費茲羅的旅伴,而不是船上的「自然學者」。小獵犬號上已有隨艦外科醫生,他才是艦上的自然學者。不過此人與費茲羅、達爾文兩人都處不來,出航 不久就告病求去,讓日後達爾文得以用「小獵犬號隨艦自然學者」的身分寫作《小獵犬號遊記》。這並非費茲羅的初衷。

  達爾文登上小獵犬號的「階級考量」,也反映在達爾文父親的態度上。起初他反對兒子應徵,理由中並不包括「不事生產、花費浩繁」。他擔心的主要是達爾文從來就沒「安定下來」過,唯恐從小不務正業的兒子,飄洋過海之後更難安分守己。

錢不是問題。

  但是費茲羅徵募旅伴的「廣告詞」中,的確列出了這個「職位」的「好處」:那就是到南美、南太平洋從事自然史調查的機會。事實上小獵犬號並不缺自然學者, 艦上已有一位官派的,艦長也是個自然學者。可是「艦長的自費旅伴」這樣的職位,別說沒錢免談,即使有錢的人,平白無故的,幹嘛呀?當然得有「好處」。自然史調查的機會,在當時的確是個值得下海的理由。例如獨立想出天擇理論的華萊士(Wallace, 1823-1913),由於家貧,到南美和馬來群島調查、採集自然標本。他就是借錢付船資,再以出售標本的收入償付。至於上流社會的人士,學術研究一直都是階級的裝飾品/使命,「自然史學者」這個頭銜,可是很受尊敬的。達爾文的舅舅(後來成了岳父),就是以這個理由說服了他父親讓他上船。換言之,對於上流社會人士,即使坐食家產、不事生產,仍須「務正業」。而自然史研究是正業。

  在英語世界裡,「職業科學家」大概要到十九世紀下半葉才出現。在達爾文隨小獵犬號出航前後,不僅「科學家」(scientist)這個詞才剛鑄造出來,並不流行,而且靠科學研究維生的機會也絕無僅有。當年學術研究的動力是維持門第,家產是學術的燃料。

原載《科學月刊》1998年9月號

文字部分轉載自:通俗科學網

延伸閱讀:Voyage of the Beagle, A Naturalist's Voyage Round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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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科學掌故】達爾文與小獵犬號

  • 2010 年 04 月 27 日 at 14:12:59
    Permalink

    米格魯(Beagle)↓
    米格魯
    米格魯家族
    米格魯是一支用來獵兔的犬系,源自英國。

    Reply
  • 2012 年 09 月 03 日 at 08:29:51
    Permalink

    王教授您好:
    有幸於聯合報名人堂專欄拜讀教授您所發表之「背誦是最基本的學習方式」,深有同感,難到背誦古聖先賢或老祖宗所流傳之典籍也錯了嗎?專欄中有一段寫到「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八分鐘以前的世界裡」,後學資值愚昧,望請教授解惑。
    感恩!

    後學 宇安敬上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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