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物理】兩種文化?

■ 從這些轉變,我們可以看到科技在現世社會的高度優勢地位。雖然科技專家的道德感並沒有明顯地低於﹝或高過﹞文學家、政治家、或木匠,人們還是很擔心科技人忽視了他們的道德責任。

Robert William Buss所繪的「狄更斯之夢」。(圖片/英文維基)

撰文 ∣ 高涌泉

英國人史諾(Charles P. Snow)於1959年5月在劍橋大學一年一度的「瑞德講座」發表了一場演講,名為「兩種文化與科學革命」。史諾的「兩種文化」指的是兩類差異甚大且漸行漸遠的知識分子,也就是文學家與科學家。一邊是「懷舊而保守」,另一邊是「膚淺而樂觀」。他們彼此不相契投,甚至可以說相互還有點敵意,說這兩類人活在不同的文化中並不為過。史諾舉詩人艾略特(T. S. Eliot)與物理學家拉塞福(E. Rutherford)為兩大陣營的代表人物。所以史諾的兩種文化就是科學文化與非科學文化。而文學家只被當作非科學文化氛圍的代表,因他們最能「說出非科學社群的感受」。而史諾的科學社群也包括了技術專業人員。今天我們常把人文(包括宗教、哲學、藝術、文學)與科技對比在一起,這與史諾兩種文化原意相去並不遠。

史諾顯然認為他可以跨越隔離兩種文化的鴻溝,他所依恃的是他受過正統的科學訓練,曾在知名的卡文迪西實驗室研究紅外線光譜,熟識許多知名的科學家。而且後來他開啟了寫作生涯,出版過一系列暢銷的小說。所以他有物理學家與小說家雙重身分,取得談論兩種文化的某種權威性。在演講中史諾抱怨科學與文學相互不了解,對英國來說是一大損失。科學家固然沒有什麼藝術涵養﹝頂多『讀過一點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傳統文人對科學的無知更是嚴重。史諾認為「熱力學第二定律」應該和莎士比亞作品一樣是每個人必備的知識。他很遺憾學生只接受了專業化教育,不能成為健全的人才。

史諾對科技寄予很高的期許。因為有科技,人類才能免於飢餓與疾病,延長壽命。現在我們可能不易想像在十七、十八世紀人類的平均壽命約只有現今的二分之一而已。要消除富國與貧國的差距也必得依賴科技。無論是政治家還是文學家都必須有足夠的科學素養,不能對科學一無所知。

史諾的演講稿後由劍橋大學出版成書,迴響不斷。有熱烈贊成的,也有嚴詞批評的。很多人認為當務之急在於提昇非科學家的科學素養,而非提昇科學家的文學素養。史諾對於科技發展所懷抱的樂觀態度,也有人很不以為然。即使是兩種文化的說法也引人非議:科學與非科學的分界線真有那麼明確嗎?兩者的分野是科學哲學家日夜苦思卻還一直講不清楚的事。科學家之間的異質性也被忽視了。一位理論物理學家與海洋生物學家的差異恐怕不小於他與哲學家的差異。把技術與科學不加區別地擺在一起也有人不贊同。

這些批評在史諾看來都沒能夠擊倒他的論點。他認為他的文章能夠引出一大堆的討論文獻,證明了他的想法「一點都不具原創性」,因為「早已瀰漫在空氣中」,他不說也會有其他人將它說出來。而且這些想法就算是不全然正確也「必然有些道理」,才能引發共鳴。

在台灣,不論是官方或民間,也很熱中於人文與科技的對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代表人文科學的余英時與代表自然科學的吳大猷對談兩門學問「應如何均衡發展」。近兩三年來,這種對話的場合越來越多,只是與談者多已改由佛教高僧與半導體業巨人上場。對談的焦點則為如何加強人文關懷與肯定人的尊嚴。從這些轉變,我們可以看到科技在現世社會的高度優勢地位。雖然科技專家的道德感並沒有明顯地低於﹝或高過﹞文學家、政治家、或木匠,人們還是很擔心科技人忽視了他們的道德責任。所以大家就轉向宗教,期待它可以發揮「教化」的功能。

在西方國家,科學與宗教的關係也一直是停不下來的話題。不過他們多半在爭論兩者之間的矛盾與衝突,不似我們比較有實用傾向的討論。就理念上講,科學可算是人文的一部分,二者都是人以其主體意識去創造出來的東西。所以科學不應該與人文或宗教去對話,反而是人文應該與宗教對話,大家可藉此好好省思人存在的意義。

為了回應眾多的評論,史諾在1963年發表了「兩種文化:重新審視」一文,文中並沒有改變他的基本立場,不過他倒是同意以「熱力學第二定律」做為一般人的科學知識的判準是不恰當的,因為它太難了。史諾提出一個新的判準:分子生物學,認為它應該是「大眾文化裡不可或缺的科學常識」。今天基因已成為大眾非常熟悉的詞彙,回頭看我們還是得稱讚史諾的眼力。

本文出自高涌泉教授著作集《另一種鼓聲——科學筆記》頁7-10(2006,三民出版)

鳴謝:在此特別感謝高涌泉教授提供多年來著作之文稿,本專欄將繼續定期出刊。請鎖定CASE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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