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用光解開大腦的運作密碼
2026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頒給卡爾.戴瑟羅斯 (Karl Deisseroth)、彼得.黑格曼 (Peter Hegemann) 及格奧爾格.納格爾 (Georg Nagel),表彰他們在光閘控離子通道與光遺傳學 (optogenetics) 領域的開創性貢獻。這項技術的發展源自對單細胞綠藻感光機制的研究。科學家從綠藻中發現能夠利用光線控制離子流動的通道視紫紅質 (channelrhodopsin),並進一步將其應用於哺乳類神經元,使研究人員能夠透過光線精確控制特定神經細胞的活動。光遺傳學的誕生,不僅讓科學家得以探索神經迴路與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也為記憶、睡眠及情緒等大腦功能的研究帶來突破。近年來,這項技術更逐漸應用於視覺功能恢復的臨床研究,展現從基礎科學走向疾病治療的潛力。
撰文|林泳亨
2007年,美國史丹佛大學的研究團隊進行了一項實驗。他們在小鼠的大腦中植入細小的光纖,利用藍光刺激一群與睡眠以及清醒狀態有關的神經元。他們發現,當這些神經元受到特定頻率的光線刺激時,小鼠從睡眠中醒來的機率明顯增加,醒來所需的時間也隨之縮短。這項實驗顯示了一種可能性:神經細胞的活動可以透過光線進行精確的控制,進而影響動物的行為。
這項結合光學與基因工程的技術,被稱為「光遺傳學」(optogenetics)。2026年10月5日,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宣布,將本年度諾貝爾生醫學獎頒給美國史丹佛大學的卡爾.戴瑟羅斯 (Karl Deisseroth)、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的彼得.黑格曼 (Peter Hegemann),以及維爾茨堡大學的格奧爾格.納格爾 (Georg Nagel),以表彰三位科學家在「光閘控離子通道」(light-gated ion channels) 與光遺傳學領域的開創性發現。然而,這項改變現代神經科學的突破,最初竟然來自於一種會朝著光源游動的單細胞綠藻。

從追光的綠藻到感光離子通道的發現
1980年代時。當時黑格曼開始研究一種名為萊茵衣藻 (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 的單細胞綠藻。這種藻類雖然沒有眼睛或神經系統,卻能感知周遭環境的光線,並透過鞭毛朝向或遠離光源游動,這種現象被稱為「趨光性」(phototaxis)。對於依賴光合作用生存的藻類而言,適當的光照是維持生命的重要條件,但這也帶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這些沒有眼睛的單細胞生物,是如何感知光線,並將光訊號轉換成控制細胞運動的訊號?
當時科學家已經知道,藻類的感光反應與視紫紅質 (rhodopsin) 有關,但其分子機制仍不清楚。2002年,納格爾與黑格曼等人從萊茵衣藻中鑑定出通道視紫紅質-1 (channelrhodopsin-1, ChR1),並透過實驗證實它是一種能受光線控制的質子通道。隔年,研究團隊進一步發現通道視紫紅質-2 (channelrhodopsin-2, ChR2),這種蛋白質能讓多種帶正電的離子通過細胞膜,使研究人員可以利用光線控制離子流動,進而改變細胞的膜電位。
這個發現的重要性,在於ChR2同時具有感知光線與傳導離子的能力。一般動物視覺系統中的感光蛋白,通常需要透過一連串細胞內訊息傳遞才能影響離子通道;ChR2卻能在吸收光線後直接開啟通道,迅速產生電流。這樣的特性,讓科學家開始思考:既然光線能夠控制細胞膜上的離子流動,是否也能用來控制神經元?
光遺傳學的誕生:讓神經元聽從光的指令
要理解 ChR2 如何應用於神經科學,首先必須認識神經元傳遞訊號的基本原理。神經元利用細胞膜內外的電位差來傳遞資訊,當細胞受到刺激時,膜上的離子通道會改變開啟狀態,使帶電離子流動,進而改變膜電位。當膜電位的變化達到一定閾值時,神經元便會產生動作電位,將訊號傳遞至其他神經細胞。
ChR2 的運作原理正好可以與這個機制相互結合。這種蛋白質內部結合具有感光能力的視黃醛 (retinal),當藍光照射到 ChR2 時,視黃醛會發生變化,帶動蛋白質改變形狀,使離子通道開啟。在神經元的生理環境下,通過 ChR2 的陽離子電流能使細胞膜去極化 (depolarization),若刺激足夠強,便可以誘發動作電位。因此,ChR2 就像是安裝在細胞膜上的微型開關,讓原本依賴電訊號運作的神經元,也能受到光線控制。
2005年,戴瑟羅斯與納格爾合作,在《自然神經科學》期刊發表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研究。他們利用慢病毒載體 (lentiviral vector),將ChR2基因導入哺乳類神經元,並以快速的藍光脈衝刺激這些細胞。實驗結果顯示,表現ChR2的神經元能夠隨著光線刺激快速產生動作電位,研究人員甚至可以在毫秒等級控制神經元放電的時間。
然而,真正讓光遺傳學具有突破性的關鍵,在於研究人員能夠透過基因工程,讓特定種類的神經元表現 ChR2。因此,即使同一個腦區存在多種不同功能的細胞,也只有表現感光蛋白的神經元會直接受到光線控制。這種結合光學與遺傳學的技術,使科學家首次能夠兼顧細胞專一性與精確的時間控制,為研究複雜的神經迴路提供了強大的工具。
從觀察到操控:重新理解大腦的運作方式
過去,科學家雖然能透過電生理紀錄與腦部影像技術觀察神經活動,卻難以確認這些活動與特定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光遺傳學的出現,讓研究人員能夠主動操控特定神經元,再觀察動物的行為是否隨之改變。以 2007 年的睡眠實驗為例,戴瑟羅斯與安托萬.亞當蒂迪斯 (Antoine Adamantidis) 等人利用光遺傳學刺激小鼠下視丘中分泌食慾素 (orexin) 的神經元,發現當這群神經元受到特定頻率的光脈衝刺激時,小鼠從睡眠轉換至清醒狀態的機率明顯增加,證明這些神經元的活動能夠促進睡眠與清醒之間的轉換。
這項研究展現了光遺傳學的重要價值:透過精確控制神經元的活動,建立特定神經迴路與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隨著技術持續發展,科學家也開發出能利用光線抑制神經活動的感光蛋白,使神經迴路的操控更加完整。如今,光遺傳學已廣泛應用於記憶、疼痛、睡眠、情緒及成癮等領域,成為探索大腦運作機制的重要工具。

從基礎研究走向臨床:光遺傳學能讓失明患者重見光明嗎?
隨著光遺傳學技術逐漸成熟,科學家也開始探索其臨床應用,其中一項重要方向便是恢復失明患者的部分視覺功能。視網膜色素變性 (retinitis pigmentosa, RP) 是一種會使視網膜感光細胞逐漸退化的遺傳性疾病。研究人員因此嘗試利用基因工程,讓視網膜中尚未退化的神經細胞表現感光蛋白,重新賦予它們感知光線的能力。
2021年,荷西-阿蘭.薩赫爾 (José-Alain Sahel) 等人成功將感光蛋白導入患者的視網膜神經節細胞,並搭配特殊的光刺激眼鏡,使患者重新獲得部分辨識與定位物體的能力。2026年10月,《新英格蘭醫學期刊》 進一步發表了一項包含10位患者的臨床研究,其中7位的光敏感度有所提升,6位達到研究定義的臨床意義改善標準。儘管成果令人期待,這項治療仍處於早期研究階段,基因遞送的安全性、長期療效及光線穿透組織的限制,仍是未來需要克服的挑戰。
回顧三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研究歷程,從黑格曼與納格爾對單細胞綠藻感光機制的探索,到戴瑟羅斯將這項發現應用於神經元,光遺傳學不僅改變了科學家研究大腦的方式,也逐漸展現臨床應用的潛力。這項突破再次說明,看似與醫學無關的基礎科學研究,也可能成為未來重大醫學進展的起點。
參考文獻
- The Nobel Assembly at Karolinska Institutet. (2026).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2026.
- Nagel, G., et al. (2002). Channelrhodopsin-1: A light-gated proton channel in green algae. Science, 296, 2395–2398.
- Nagel, G., et al. (2003). Channelrhodopsin-2, a directly light-gated cation-selective membrane channel. PNAS, 100, 13940–13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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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hel, J.-A., et al. (2021). Partial recovery of visual function in a blind patient after optogenetic therapy. Nature Medicine, 27, 1223–1229.
- Sahel, J.-A., et al. (2026). Optogenetic therapy for restoring aspects of visual functio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95, 1399–1408.
- E. A. Claudia Pama, Lorenza S. Colzato, Bernhard Hommel (2013). Optogenetics as a neuromodulation tool in cognitive neuroscience,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