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時期的「丘」字與中國歷史上許多名「丘」的地名（下）
龍山時代到春秋戰國之交生活於黄河下游、淮河、古濟水流域的先民擇「丘」而居，與當時的水文環境和人群適應自然的能力密切相關，居「丘」可避免水患，並兼顧日常防禦，「丘」周遭的豐富資源又能夠滿足定居農業和日常所需。「丘」中國以「丘」命名的地名在歷史長河中數量是不斷減少的，其原因除了歷朝歷代行政管理組織的變革影響，也與黃河下游河川改道、泥沙堆積所導致「丘」的湮沒有關。
撰文｜江柏毅
學界對春秋時期「丘」的研究最早見於1935年顧頡剛於《禹貢》第一卷第四期發表的〈說丘〉一文，隨後有鄭逢原1939年於《治史雜志》第二期的《丘虛通徵》發表。後世歷史地理學者們從事「丘」之研究所提出中國上古時期先民早年多選擇以地勢較高之地建立聚落的看法，則源自於1914年章太炎的《神農時代天子居山說》和1963年錢穆的《中國古代山居考》。
經過多年的田野工作，考古學家已證實從龍山時代到春秋戰國之交的兩千五百多年裡，於黄河下游、淮河、古濟水流域由河流沖積而成的大平原上，先民日常活動的文化遺址分布往往不在平原，而是在土丘上。這些遺址一般呈圓形土包狀，當地居民稱之為丘、台（台崗）、崗（崗子）、陵、墩、山、嶺、坡、畈、城子或堌堆（孤堆）等，保存較好者高度在六到十公尺左右，仍矗立於平原上。它們有以下特點：（一）沿古代河流兩側或湖泊周緣呈帶狀或環狀分布、（二）分布集中且數量多至數百、上千、（三）遺址是隨人群活動從龍山時代開始逐漸堆積、增高（註九），至春秋、戰國之交始由聚落改作墓地使用。
「丘」在華北沖積平原上的形成除了地質結構的隆起外，多與複雜的河流作用（fluvial process）有關，中國上古時期先民早年擇「丘」而居，也與當時的水文環境和人群適應自然的能力密切相關。黃河在河南鄭州以上多於丘陵、峽谷中穿行，受到地形、地勢的約束，古今流路變化不大，而在鄭州以下則屬於氾濫平原，除了主河道之外支津眾多，水量大時往往處於漫流狀態，而在全新世氣候最適宜期（Holocene climatic optimum）（註十）黃淮海平原長期較現代暖濕，屬亞熱帶季風氣候，有著豐沛降水，因此在河北南部、山東北部、河南東部皆布滿著許多與黃河直接或間接相連的河川、湖沼（註十一），先民擇「丘」而居的主因便是為了避免水患威脅，而地勢較高的特點亦有利於日常的防禦，同時「丘」之周遭豐富的資源又能夠滿足定居農業和日常所需，是理想的生活空間。
有學者認為「丘」在商代晚期已被納入王朝的管理體系之中，是國家行政組織基層的末端單位，居丘之人平時負責生產，也是賦稅的主要來源，當時「丘」的規模與地位應類似於同時代的「邑」。另根據文獻材料，「丘」在西周早期開始與國野制度（註十二）結合，漸漸演變成爲「野」中的基層組織，爲「邑」上一級的管理機構（註十三）。東周時期社會鉅變，禮崩樂壞而戰爭頻仍，早先的國野制度已然瓦解，「丘」這一級的行政組織也順應著時代發展湮没在以郡、縣、鄉、里為等級的新行政管理體系裡。關於戰國時期新、舊體系變革浪潮下「丘」的發展演變，有學者提出「鄉」代「丘」說及「丘」為「里」說，但受限於此後記載「丘」作為地方行政組織的文獻資料缺稀，目前學界對此問題仍莫衷一是。戰國時期始見「邱」字（圖五），見於秦系文字。秦人於「丘」之右添「邑」作「邱」可能也與行政組織有關。根據《說文解字》：「邱，地名。从邑，丘聲」，「邱」與「丘」通。
目前中國縣市級地名中以某「丘」命名者只有八個，其中七個在黃河下游，一個在山西，分別為河北的內丘、任丘，山東的章丘、安丘，河南的封丘、商丘和沈丘，山西的靈丘（註十四），而以「丘」為地名的華北鄉村數量也不多，如河北的張丘、河南的白丘、江蘇的駐丘。總體而言，中國以「丘」命名的地名在歷史長河中數量是不斷減少的，其原因除了受歷朝歷代行政管理組織的變革影響之外，應也與「丘」長期遭受黃河下游河川改道沖刷、泥沙堆積填平有關。以濮陽西北著名的鐵丘遺址為例，目前其高度僅約三公尺，若加上1965年農民耕作所鏟去的一至一公尺半，其高度仍舊難以讓人相信這便是《左傳･哀公二年》所記載晉、鄭二國交戰時，衛國太子遠望鄭軍時所登之高丘。鐵丘的湮沒，便與黃泛淤沙密切相關。黃河的治理在戰國時代隨著鐵製工具的逐步廣泛運用、列國大型水利工程的開展，獲得有效提升，先民便不再有居「丘」以防水患的需求，進而下「丘」遷往平原居住，這也是《尚書･禹貢》所載「降丘宅土」的真正含意。也由於原作為理想生活地點的「丘」在戰國時代不再具有居住優勢，進而遭到廢棄或轉作墓地使用，也致使作為地名的「丘」慢慢消失。
註釋
註九：少數年代更早，可達仰韶時代。許多遺址剖面顏色整體呈灰黑，與人類長期於該地活動擾動地層、留下腐植質堆積有關。也由於人群長期於「丘」上生活，不斷於原地重建屋舍、傾倒生活垃圾，使得「丘」的高度不斷墊高。
註十：全新世氣候最適宜期指的是地球在進入全新世以後，氣候最為溫暖且較為穩定的階段，它的起訖時間在不同地點各不相同，研究者根據不同的氣候指示物所得到的研究結果也多有差異，但大致來說，全新世氣候最適宜期在中國的開始時間落在距今8500/8000年左右，結束時間則在距今5000至3100年。在距今8500至5000年為大暖期，在距今5000至3100年為氣溫仍較現代溫暖的降溫期。
註十一：華北平原自遠古時期在不斷沉降的過程中形成不少凹陷和窪地，它們後來都形成了湖沼。
註十二：國野制度指的是西周早年在為各諸侯國分封土地時，為區分統治與被統治階層所設立的制度。「國」指的是周攻占各地後所建立的軍事據點或在分封諸侯後所建立的政治中心，而「野」指的是各諸侯國領地中「國」以外的地區。「國」中居住著大小貴族和為貴族服務的手工業者、商人等，稱之為「國人」，而在野居住者為被統治階層等從事農業生產的平民，稱之為「野人」。
註十三：《周禮･地官司徒》：「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漢書· 刑法志》所載與《周禮》同：「地方一里爲井… 故四井為邑，四邑為丘。丘，十六井也。」
註十四：靈丘之得名與本文所談之「丘」無關，而與戰國中後期趙武靈王葬於此地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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