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用火、以「火」為造字構件的甲骨文字及商代用火、火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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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中許多與火相關的文字皆以「火」作為造字構件,如「赤」、「幽」、「炎」、「焱」、「」、「燮」、「熒」、「灾」等。商代先民視火災為禍患,卜辭中見有「告火」於先祖、先公、先王或某神靈,以祈求祓除火患之語,可知商代先民視火災為重大災禍。

撰文|江柏毅

火的顏色為赤,商代先民在創造「赤」字的甲骨文時便聯想到火,字形从「大」从「火」(圖二),一說即大火色赤之故。不過另有一說認為「大」實表正立之人之形,故「大」在「火」上原意是焚人,「赤」與「烄」為一字異形,兩字分化後「赤」在卜辭中始專門用於表顏色,如《合》28195與《合》28196所見「赤馬」,即毛色為赤之馬。

圖二:甲骨文的「赤」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表大火的還有「焱」字,字形从三「火」(圖三),因甲骨文中以數量三代表多,不過在卜辭中「焱」已被借表火祭,如《合》22130:「妣庚用焱羌」、《合》22131:「妣庚叀焱用羌」、《合》22133:「妣庚[叀]焱羌用」,義即貞問是否以火祭焚燒羌人的方式祭祀商王祖乙的配偶妣庚?(註十二)甲骨文中另有从二「火」的「炎」字(圖三),見於《合》36509和《合》36511,均作人名使用,為盂方國的首領之名。「炎」之造字初義根據《說文解字》:「炎,火光上也。从重火」,會火焰燃燒之義。

 

圖三:甲骨文的「焱」和「炎」字|來源:作者提供

與大火相對的是微火,根據《爾雅・釋詁》:「幽,微也」,甲骨文的「幽」字最初可能便是表微,字形从「」从「火」(圖四),一說整體會兩縷細絲線(即「」)因為幼細,必須以火照亮,才可得見(註十三)。過去曾另有一說認為「幽」字从「」从「山」,主因是《說文解字》中解釋「幽,隱也。從山中,亦聲。」過去也曾有學者舉《花東》237卜辭中用以表廌這種長著雙角的動物的毛色「幽」从「阜」為例,主張由於甲骨文中阜、山形義俱近,在傳世文獻中「幽」也多與山有關,故甲骨文的「幽」字實从「」从「山」。甲骨文的「山」、「火」字形相近,容易發生混淆,但考量到「隱」之義較為抽象,應是「幽」的引申義,而「微」若從細絲線「」的角度來看則相對具象、直觀,應是「幽」的本義,故「幽」應从「火」,許慎解釋「幽」字从「山」的原因在於其所本已是訛誤了的小篆字形(圖四)。

圖四:甲骨文和小篆的「幽」字|來源:作者提供

目前商代考古沒有明確考古遺留得以考證當時先民的取火方式,但推測可能是鑽木取火,而非使用青銅質的凹面鏡-陽隧(註十四)。甲骨文中有個象手於火之左下或右下的字形,(圖五),隸定為「」,可能即表取火,在卜辭中作祭祀動詞使用。甲骨文中另有個持木棍取火的字(圖五),可能也是「」或與「」有關的字,但也有學者認為該字是後世「苣」之初文,或讀為「禳」,仍待進一步研究,在卜辭中該字亦作祭名使用,常與另一種祭祀方式「禦」一同出現,顯見同樣與祓除災禍相關(註十五),花園莊東地甲骨另見一個在該字之上、下各有一相向腳(止)形的字(圖五),或為其增繁。甲骨文中另有从又(手)持炬之形的字,火炬旁的造字構件「火」之數量雖有五火、四火、三火或甚至一火的差別,但所欲表現的應只是火勢的不同,但整體仍皆表燎燭之勢(圖五),該字最早由羅振玉釋為「燮」(㸉),後為學界所公認,整體象手持熊熊燃燒的火把之形,為「燋」之初文。根據古書記載,「燋」是專用於取火或引火的一類火炬。

圖五:甲骨文的「」、「苣」字和其可能的增繁文字,以及甲骨文的「燮」字|來源:作者提供

商代晚期和西周金文中有個象兩把火炬相交、火花四濺之形的字(圖六),隸定為「」,是「熒」之初文。「熒」字的演變首先是「」在西周中、晚期字形底端象火炬的交織之形的部分開始轉為彎曲,此後再演變為小篆的「冂」形,「冂」上則加二「火」作「」,底部再加「火」重複表義;到了西漢至西晉隸體字形的「冂」縮短為「冖」形,為楷體「熒」所本(圖七)。根據《說文解字》:「熒,屋下燈燭之光。从焱、冂」,徐鍇繫傳:「冂猶室也,會意。」段玉裁注:「以火華照屋,會意」,然「」之「冂」實際上並非源自於屋形,故許慎「屋下」的釋字非是。根據《廣韻》:「熒,光也,明也」,「」之本義應是火光。

圖六:商代晚期和西周時期金文的「」字|來源:作者提供
圖七:小篆、西漢和西晉時期隸書「熒」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還有個从「宀」从「火」从「又」的字,整體象手持火把在屋內,而會搜索、搜尋之義,釋為「叟」,是「搜」字初文。「叟」目前不見兩周金文,其字形演變在小篆之前可能變化不多,直到秦隸字形「宀」和「火」形才開始結合,於漢代再訛變為後世的「叟」形(圖八)。也由於「叟」後假借為老者、長者之稱,如《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簡20-21伍:「故某慮贅壻某叟之乃(仍)孫」、《國語.齊語》:「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遠績以成名,合群叟」、《孟子.梁惠王上》:「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故又在「叟」的基礎上加「手」形,分化出小篆的「搜」字來表示搜索義。

圖八:甲骨文、小篆、秦隸和漢隸的「叟」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見有兩個「宀」下有「火」的字形(圖九),隸定為「灾」,與《說文解字》所收「烖」字的或體同形,學界大多認為甲骨文的這個字即「灾」之初文,但也有學者認為該字與災禍無關,而是表屋下燈燭之光。該字於甲骨文中僅二見,分別在《合》7968反和《合》18741,可惜二辭均甚殘,無法得知字義。甲骨文中另有個「宀」上有「火」的字形(圖九),分別見於《合》3755、《合》7996正,和《合》18740,其中第三辭辭殘,從前兩辭分別為卜旬卜辭之驗辭「甲午乙未、韋△在瀧。十月」(該字以△表示)、「□□[卜],□,貞△不隹孽」、「乙未[卜],貞△……」,可推知該字應與災禍有關,即可能表火災。甲骨文中還有個「焱」在「京」上的字,整體似象木結構支撐的斜簷建築失火,不過從其它與「京」有關的卜辭辭例可知此「焱」只是作為地名使用罷了!

圖九:甲骨文中「宀」上或下有「火」的字形以及从「焱」从「京」的形聲字|來源:作者提供

卜辭中見有「告火」於先祖、先公、先王或某神靈,以祈求祓除火患之語,如《合》27317:「□□卜,其告火自毓祖丁。吉。」另從《合》34711:「庚辰卜,不降永」、「不降火」的連續貞問可知,商代先民視火災為重大災禍(註十六)。甲骨卜辭中對於火災的較完整記載目前只見於《合》26628、《合》26630和《合》17066的一版甲骨綴合,雖然辭殘,但由於內容大致與《合》17067、《合》5934和《合》5928卜辭同文(註十七),可推知大致內容為某年七月壬申,在夜間向第二日癸酉過渡時段司龔這個地方失火了,而婦□的兒子在這場火災中死亡。

 


註釋

註十二:「用」在卜辭中表施行、使用義。「用羌」一詞習見於卜辭,指用羌人祭祀。

註十三:李孝定於《金文詁林讀後記》指出「幽」字實从「」从「火」,絲極微眇,得火實顯。

註十四:商代考古迄今未發現陽隧,目前中國最古老的陽隧發現於北京昌平白浮二、三號墓和陝西扶風黃堆六十號墓,但年代上限是否可早至距今三千年的西周早期仍有爭議,而年代下限在西周中期則較為肯定。

註十五:相關研究見周忠兵整理。

註十六:「降永」一詞在卜辭中常見,過去被視為吉祥語,表降下福佑、祥瑞之義,但已有新研究指出「降永」正確應表「降殃」。從「降火」接續著「降永」貞問,可知商代先民均視二者為禍患。

註十七:指占卜時間相同,同為一事占卜,辭例內容相近或相同之卜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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