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晚期的旗斿、軍事組織與城池攻防（四）
甲骨文中有個與从「囗」从「止」的「正」字相似的字，區別在於从二或三「止」，「止」位於「囗」之左右、上下兩側或「囗」之下，「止」的走向則同向、逆向皆有，釋作「韋」，是「圍」之初文，本義是包圍。甲骨文中另有個从「行」从二「止」从「方」的字，有釋作「衛」或「防」二說，以釋「衛」似較合理。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均有個在城（「囗」）上修築門樓的字形，隸定為「」。可作名詞使用表城郭，是「郭」之初文。根據甲骨文字字形、卜辭記載和考古發現，商代晚期可能已使用攻城車作戰。
撰文｜江柏毅
甲骨文中還有個與「正」相似的字，區別在於該字从二（或三）「止」，「止」位於「囗」之左右、上下兩側或「囗」之下，「止」的走向則同向、逆向皆有（圖十七）。若將該字與商代晚期从「囗」从四「止」（或二「止」）的族徽文字（圖十八）進行比較，可知該字應都是族徽文字的省形，可釋作「韋」，是「圍」之初文（註十九），本義是包圍（包圍與被包圍兩義），在卜辭裡的用法除了作人名、地名之外，主要是以在城四周進攻來作引申，表來犯、入侵義，在辭例中僅限定於敘述反叛或敵對方國對商王朝的軍事行動，如《合》6057正：「癸子（巳）卜，㱿，貞旬亡（無），王占曰：㞢祟，其㞢來艱，气至五日丁酉允㞢來艱自西。沚□告曰：土方韋（圍）于我東啚，翦二邑。方亦□（侵）我西啚田」，或是用於敘述某方國受商王之命攻打反叛或敵對方國之戰爭，而不用於商王直接對方國發動之戰爭，如《合》6452：「甲寅貞，或其隻（獲）韋（圍）土方」、《合》6979：「乙酉卜，貞雀㞷（往）韋（圍）豕，弗其禽，十月。」
甲骨文中另有個从「行」从二「止」（或一「止」）从「方」的字（圖十九）（註二十），有釋作「衛」或「防」二說（註二十一），但從該字與西周金文、戰國文字的「衛」之字形比較，以及該字早期字形不見可能作聲符的「方」來看，釋「衛」似較合理。該字的早期字形象形意味較濃，為四「止」位於「行」之四方向的組合，象守衛之方有四達之衢狀，會於通衢控守四方，其後又於「行」內繁增「人」形，以表明負責防衛的對象（圖十九）。在卜辭中「衛」字除了作祭名、地名、職官名等，還作防衛義，如《合》6345：「乙酉卜，㱿，貞方衛，率伐步，王其正（征），勿告于祖乙。」
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均有個在城（「囗」）上修築門樓的字形（圖二十），僅上、下兩端設有門樓者應是四方向皆有門樓者的省寫，隸定為「」。根據《說文．部》：「，度也，民所度居也。从回，象城之重，兩亭相對也，或但从囗。」段玉裁注：「按城字今作郭，郭行而廢矣」，可知「」是「郭」之初文（註二十二）。另根據《說文．土部》：「墉，城垣也。从土庸聲。，古文墉」，可知「」也是「墉」之初文。在卜辭中「」可作名詞使用，可能表城郭，如《合》40874：「乙亥子卜，丁延于我」，義即貴族「子」貞問「丁」（商王武丁）是否會繼續駕臨我們的城郭？又如《合》20570：「……令取」、《合》20571：「□未卜，□，令般取」，義即商王分別命令某人和般向下屬臣民索取城郭。
「」在卜辭中也作動詞使用，可能的意思為築城郭，如《甲骨綴合彙編》592：「……立（蒞）眾人唐，立（蒞）眾人壴」、「……立（蒞）邑商」，義即使唐地、壴地的眾人來加固商的城郭。又如《合補》2794：「甲申卜，我于西，多以人」、「甲申卜，我于西。七月」，義即商人要在西邊築城郭，商王貞問是否需要命令「多」族來參加？城郭的修築應是與戰備防衛有關，《合》13514便有與攻城戰相關的「基方缶作」之記載，基方的首領「缶」修築城郭顯然是為了防禦商朝將領「子商」的攻打。
《合》6571記載了「子商」與「缶」兩方軍隊的攻城戰，其中兩辭寫道：「貞，曰子商至于㞢囗，乍（作）山，翦」、「勿曰子商至于㞢囗，乍（作）山，翦」，黃天樹援引記載了堆土山攻城的傳世文獻為據（註二十三），認為此處的「乍（作）山」是一種在城郭周邊堆土山以便登上城垣的攻城方法。另外他也認為《合》1363＋6576：「丙戌卜，㱿，我乍（作）基方山二成（城），弗其鼎翦」的「山二」即「二山」，全辭是貞問在基方的城外築土山兩座，當會殘其城郭吧？
張惟捷對此有不同看法，他認為由於甲骨文的「山」、「火」二字並不總是以平底表山、尖底表火作區別，故這裡的「乍（作）山」應是「乍（作）火」。張氏對《合》1363＋《合》6576的釋文也與黃氏不同，他認為「我乍（作）基方火」之「火」後並非「二」，而是重文號（兩短橫「＝」），故也應是「火」字，而重文號後也非「成」而是「咸」字，全辭正確應釋作：「丙戌卜，㱿，貞我乍（作）基方火，（火）咸，弗其鼎翦。」他認為「乍（作）火」表的是發起火攻，可與《左傳．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見，丙子，風，梓慎曰，是謂融風，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之「火作」互證，全辭應是貞問對基方發起火攻，火滅後是否有助於翦滅基方？同理6571兩辭所見「乍（作）山」也應都是「乍（作）火」。張說似較合理。
根據甲骨文字與考古發現，商代晚期可能已使用攻城車作戰。黃天樹指出《合》6834、《合》11451+13190所見兩個下从「車」上从「甶」（另有認為从「畀」）的甲骨文字（圖二十一）可能便是攻城車的象形，「甶」所象即攻城車前端的銳器。他也指出《合》1027所見另一個上部象城樓下部為「甶」（或「畀」）的甲骨文字（圖二十一）便是會使用攻城車攻城。黃天樹從古音的角度推測這種攻城車的名稱便是《孫子兵法．謀攻》所載之「轒轀」，但根據杜預注解：「轒轀，四輪車。排大木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來運土填塹，木石所不能傷。今俗所謂木驢是也」，以及杜佑《通典．攻城戰具》：「作四輪車，上以繩為脊，生牛皮蒙之，下可藏十人，填隍推之，直抵城下，可以攻掘，金火木石所不能敗。謂之『轒轀車』」，轒轀應是一種上有掩體，下有空間可供運兵、運土填塹以遂行攻城的工程作業車，它與前端設有銳器形的甲骨文字顯然不符。這個甲骨文字所象之攻城車應是《詩經．皇矣》所載「與爾臨衝、以伐崇墉」的衝車（註二十四），也就是一種在四輪車上安裝撞木，前裹金屬材質破門器，以衝撞的力量破壞城門的攻城器械，又稱撞車。根據宋代《武經總要》：「撞車上設撞木，以鐵葉裹其首，逐便移從，伺飛梯臨城，則撞之」，河南安陽殷墟劉家莊北地於1999年發現的一件造型奇特青銅器 （圖二十一），可能便是商代晚期衝車撞木頂端所套接的破門器。該器長五十九公分，重十七公斤，橢圓形銎口最大口徑約二十五公分，類似的器物在1935年出版的《鄴中片羽初集》也曾著錄過一件（圖二十一），相傳亦出土於河南安陽。
註釋
註十九：「韋」字後來被假借表皮韋，也就是去毛加工製成的柔軟獸皮，而失原意，故在西周晚期另造「圍」字來表包圍之本義。
註二十：一說「方」與方形表城的「囗」互通。
註二十一：有學者認為該字从「方」聲，釋作「防」。另有學者接受上古漢語存在複輔音（consonant cluster，指連續出現的不夾雜元音的多個輔音）的理論後，認為甲骨文時期該字僅有一音，也即一個複輔音聲母pk-，於後世分化為兩音兩字，故甲骨文時期的「衛」可以讀為今日的「防」，但也可以讀成「衛」，二字古音同。
註二十二：「郭」字出現於戰國時期，是一個「」加「邑」的後起字。
註二十三：如《孫子兵法．謀攻》：「距闉，又三月而後已」（堆築攻城的土山，起碼又得三個月）、《逸周書．大明武解》：「城高難平，湮之以土」，及《左傳．襄公六年》：「四月，晏弱城東陽，而遂圍萊，甲寅，堙之，環城，傅於堞」，認為「闉」、「湮」和「堙」字均表在城郭周邊堆土山。
註二十四：「臨衝」指的是中國古代戰爭中用於攻城的臨車和沖車兩種軍械，該詞最早見於《詩經．皇矣》，孔穎達疏注明確區分兩者之功能，臨車用於居高臨下攻擊，沖車則用於側方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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