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消失於中國的貘和甲骨文、金文的「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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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考古發展迄今發現過幾件外型呆萌可愛、似象又似羊的周代青銅器,後來被認為所表現的都是貘的形象。儘管今日中國境內沒有貘生存,但除了青銅器之外,新石器時代的陶塑、漢代畫像石、文獻記錄中都可見到貘,考古發掘也發現過貘的遺骸,表明古代中國曾有貘。商代晚期甲骨文和金文也可見到「貘」字,前者是個以略長而彎曲下垂的鼻子為特色的象形字,後者則是一個以「莫」為聲符的形聲字。商代的貘方可能即西周初期位於北方鄰近燕地的貊族。貘過去也曾被誤認為是大貓熊的古稱,今已獲得釐清。

撰文|江柏毅

由於盜墓的緣故,以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為首的聯合考古團隊二十一世紀初對該省運城市絳縣西部橫水鎮的百餘座西周早、中期倗國墓地進行了搶救發掘,在清理2158號墓葬過程中發現了兩件外型呆萌可愛的動物形青銅器,據山西博物院簡介,此二器有著短頸、圓眼、圓形大耳、鼻稍長、短尖尾、四足粗壯、背部有蓋、鳥形鈕和通體飾麟紋的特點(圖一)。與此外型相似的青銅器其實也見於1936年出版的《善齋彝器圖錄》,作為編者的古文字學家容庚當時根據這件動物形器有著稍長、似象非象的鼻子及銘文,暫時命名它為遽父乙象尊(圖一)。無獨有偶,1974年陝西省寶雞市茹家庄西周早期(弓魚)國墓地也發現過一件風格類似的青銅器,由於它出土時相配有一件青銅盤,可知是作為水器使用。發掘者當時也對這件器物似羊非羊的外形與命名感到犯難,只好暫時稱之為羊尊,1988年出版的發掘報告也避開了它究竟表現的是何種動物的難題,僅根據器物方蓋內的八字銘文「(弓魚)白(伯)匄井姬用盂鏙」,正式命名它為西周井姬盂鏙(圖一),不過1993年中國青銅器專家馬承源先生在寶雞進行考察時見到了這件器物,指出它應該是貘,終使西周井姬盂鏙開始有了貘尊的俗名,並獲得廣泛認同。從此之後上述幾件器物,同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所典藏的一件陝西出土動物形青銅器(圖一),也都有了貘尊的稱呼。

圖一:(A)山西橫水倗國墓地出土貘尊;(B)遽父乙象尊;(C)西周井姬盂鏙;(D)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藏貘尊|來源:山西博物院、王子今 (2022)、寶雞青銅器博物院、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貘(Tapirus)是奇蹄目貘科動物,目前全球僅有一屬五種,分別為中美貘(Tapirus bairdii)、南美貘(Tapirus pinchaque)、山貘(Tapirus pinchaque)、2013年發現的卡波馬尼貘(Tapirus kabomani)和馬來貘(Tapirus indicus),前四種分布於中南美洲,僅馬來貘分布於東南亞馬來半島、蘇門答臘、泰國、柬埔寨和緬甸的低海拔熱帶雨林。現今中國境內並沒有貘,那麼為何這幾件器物後來都以貘來稱呼呢?其實貘在古代曾經生存於中國,入選考古雜誌(Archaeology)2023年度世界十大考古發現的西安漢文帝霸陵動物殉葬坑K10便發現有一具幾近完整的貘骨架(圖二),報載陝西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胡松梅表示,透過骨骼測量與DNA檢測,可確認物種為馬來貘;此外,上世紀初所進行的河南安陽殷墟出土哺乳動物群鑑定也曾發現過貘的頭骨和下顎骨,當時的鑑定結果也認為屬馬來貘。在出土文物方面,目前發現最早的貘形象見於湖北鄧家灣遺址石家河文化早、中期(2500-2300 BC)陶塑的貘(圖二),屬新石器時代晚期,而山東平陰孟庄漢代石柱畫像石、山東滕縣西戶口漢畫像石上也可見到貘(圖二)。孟庄畫像石上甚至可見有人在一旁餵食,顯示除了皇家之外,貘也是漢代民間能夠豢養的寵物。

圖二:(A)漢文帝霸陵動物殉葬坑K10發現貘骨架;(B)湖北鄧家灣石家河文化遺址出土陶貘;(C)山東平陰孟庄漢代石柱畫像石;(D)山東滕縣西戶口漢畫像石|來源:人民日報 2023年12月21日〈文化遺產〉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 (2003)、孫機 (2016)

商代晚期甲骨文的動物字許多都是以動物象形呈現,既然殷墟發現有貘,那麼當時是否已有「貘」字呢?答案是肯定的,而且這個字的外形正是以略長而彎曲、下垂的鼻子為特色(圖三)(註一),從《合》6667可見該字與「方」連用,作為族名或地名表商代的方國 - 貘方。商代晚期的二祀邲其卣、四祀邲其卣、六祀邲其卣和其他幾件青銅鼎、鬲、簋、尊、爵、觚、斝、盉上也可見到一個目前通釋為「亞貘」的族徽(圖三),此「貘」字與甲骨文字形不同,而是以「莫」字為聲符的形聲字(註二),而其所从義符為一似犬之動物,大概就是貘的簡化,其頭部底端的分岔應是表貘下垂的鼻子。商代的族名與方國名往往一致,這幾件帶有「亞貘」族徽的青銅器可能即商代貘方的青銅器。另根據學者考證,貘方可能在西周早期即文獻中的貊族,地望鄰近位處北方的燕。周原甲骨文中目前也發現一個由「莫」和似犬之動物為構件組成的字,可能也是「貘」字(圖三)。

圖三:商代晚期甲骨文、金文和周原甲骨文的「貘」字|來源:曹瑋 (2002)

古代文獻裡的「貘」過去一度被認為指的是現存主要棲地在四川盆地周邊山區和陝西南部秦嶺的大貓熊(Ailuropoda melanoleuca),此看法的形成應可回溯至中國最早說明貘為何物的訓詁書《爾雅》,其中〈釋獸〉篇提到「貘,白豹」。如此精簡又語焉不詳的說明使得晉代郭璞在為其作注時感到一頭霧水,只能補充道:「(貘)似熊,小頭庳腳,黑白駁,能舐食銅鐵及竹骨。骨節強直。中實少髓,皮辟濕,或曰豹白色者別名貘。貘,音陌。」郭璞在《爾雅注》的說法顯然受到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貘,似熊而黃黑色,出蜀中」的影響。在古代,《說文解字》向來被認爲在描述名物上有著相當程度的準確性,而郭璞的註解同樣也有巨大的影響力,故後世之所以會將貘和大貓熊產生混淆,很可能是許、郭二人的說法,尤其是似熊、黃黑色、黑白駁、出蜀中、食竹骨這幾款為後世所輕信,進而人云亦云所產生的一呼百應效果,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其實便已意識到了後世穿鑿附會的問題(註三)。其實唐代白居易在《貘屏贊》中便對貘有過精準的描述:「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南方山谷中,寢其皮辟瘟,圖其形辟邪。」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也提及:「今黔、蜀及峨眉山中時有。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土人鼎釜,多爲所食,頗爲山居之患,亦捕以爲藥。」從「貘」具有似象鼻般的外形特點,可知中國古代的「貘」的確不是大貓熊(註四)。

現存的貘都棲息在氣溫高、濕度大的熱帶雨林環境,今日中國境內除少數地區之外,並不適合貘生存。貘在中國滅絕的原因可能也與象、犀、聖水牛類似,除了氣候環境變遷所致,各種諸如農耕、伐林的人類活動破壞棲地也是主要因素。另有學者透過文獻爬梳,發現古人也會因藥材或是高級消費品的需求而獵殺貘並取其皮(註五)。不過中國的貘究竟在何時滅絕仍是個待解之謎,從文獻記錄可知在中唐時期貘仍生存於中國南方,南宋時期貘也還可在貴州、四川一帶發現,並持續到明代中期(註六)。

 


註釋

註一:甲骨文的「貘」字過去曾被誤釋為「虎」、「象」、「豸」。

註二:甲骨文的「莫」字由是一個會意字,由四個「木」或「草」和一個「日」為構件所組成,會太陽已經隱沒入樹林草叢中,較簡單的字形則省去日下方兩個木或草,或省去日上、下各一木或草。「莫」後被假借為虛詞,表示否定,故在「莫」底下再加「日」成「暮」字表日暮。另有個甲骨文字則是在「莫」字的基礎上加了一個「隹」於「日」下的四木、四草間,整體會黃昏時刻倦鳥歸巢之義,應是「莫」字的異體。

註三:可見《本草綱目》中李時珍的整理:「按︰《說文》出蜀中。《南中志》云︰貘大如驢,狀似熊,蒼白色,多力,舐鐵消千斤,其皮溫暖。《埤雅》云:貘似熊,獅首豺髲,銳鬐卑腳,糞可為兵切玉,尿能消鐵化水。又有齧鐵、犴、昆吾兔,皆能食銅鐵,亦貘類也。並附之。」

註四:2023年漢文帝霸陵動物殉葬坑K10除了發現馬來貘,也發現有大貓熊骨骸陪葬,可確知當時人們已同時認識這兩種動物,而不會產生混淆。

註五:郭璞《爾雅注》中特別提到貘「皮辟濕」,白居易在《貘屏贊》中也提到貘「寢其皮辟瘟」,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則說「捕以爲藥」。《舊唐書》卷六十九列傳第十九〈薛萬徹〉記載唐太宗賜薛萬均、薛萬徹兄弟貘皮,以獎勵其軍功。

註六:見唐代白居易《貘屏贊》、南宋羅願《爾雅翼》、明代邵寶《貘皮行》詩序文和李時珍《本草綱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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