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與甲骨文的「申」與「雷」字

分享至

古人對雷電有著深刻觀察,甲金文的「申」字即電光閃爍屈曲的象形,不過在卜辭中都假借為地支名,不作閃電或「電」義。金文的「申」字也通假為「神」。甲骨文的「雷」字以「申」為義符,多作打雷本義。商代並沒有雷神,雷是被動受神靈命令發出雷擊。早期的雷神記載僅見於戰國至漢代,其外形由獸逐漸轉為人、力士形,延續至唐代。宋金時期道教流行,雷神形象才變得越來越豐富龐雜。

撰文|江柏毅

雷電是大氣對流層靜電放電現象所產生的光和聲音,與雲體、地表間的巨大電位差有關,常發生在積雨雲出現時。當空氣作為一種介質而冷、暖對流旺盛,各種降水微粒,如水滴、冰晶或霰等會不斷碰撞摩擦而累積電荷(註一),當累積的電荷量超過一定程度,為了達到正負平衡,就會產生帶負電的電子快速流動現象。在電荷分離過程(註二),負電荷逐漸累積在雲層下方。由於正、負電荷彼此相吸,但雲與地表間的空氣導電卻極差,雲層下方與地表間的電荷無法立刻中和,負電荷因此持續累積,同時與地表的感應正電荷產生巨大電位差。當電位差達臨界值,空氣介質局部便會產生放電,電流通過原來絕緣的空氣,並將空氣急劇加熱產生光,同時熱空氣圍繞著閃電路徑形成一個部分真空的共振管道,附近的空氣會迅速擴張、收縮,使得共振管道如鼓膜般振動,產生巨大爆裂聲。對於這種大自然力量,古人有著深刻觀察,甚至以其稍縱即逝的姿態作為造字創意。

甲骨文與金文的「申」字即天空中電光閃爍屈曲的象形(圖一),不過在卜辭中都假借為地支名,而不作閃電義,也從沒有用作「電」的例子。不過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釋「虹」條目下對「虹」字籀文的解釋為「籀文虹,从申。申,電也。」倒是保留了「申」的原義。

圖一:甲骨文的「申」字|來源:作者提供

西周金文的「申」字字形承繼著晚商甲骨文,除了作為地支名使用外,也通假為西周早期即已出現,一個从「示」、「申」亦聲的「神」字(圖二)。「申」與「神」字雖然顯示了神、鬼有別的觀念當時已然出現,但此時的「申」與「神」除了表神明之靈義,也用以表死去先人的靈魂,如此鼎「文申(神)」,即有文德的先人之靈,此現象在許多東周文獻裡仍然常見,顯見當時的神、鬼分野並不是那麼壁壘分明。

圖二:西周時期金文的「申」與「神」字|來源:作者提供

金文的「電」字見於西周晚期番生簋蓋上的銘文,為「雨」下加「申」的會意字(圖三),表天上掉下來的某種有形體,故可確定「申」為閃電。《說文》在解釋「申」字為「神也。」應只是後起的引申義,因為商代晚期並沒有「神」字,反而是當時的「鬼」兼有神靈義;對活人有正面影響的是神,相反則為鬼。許慎可能認為閃電這種大自然現象對於古人而言相當神秘,且充滿力量,進而產生了敬畏的心理,故認為這種力量的展現是神的威能展示,甚至是神的化身緣故。不過《說文》在「申」字條目下所收錄的古文與籀文,倒是與甲骨文的「申」字寫法有幾分相似(圖三)。今日楷書的「申」字源自於戰國秦系文字(圖三),與甲骨文、西周、春秋時期金文差異較大。戰國晚期的「電」字見於楚系文字,似是受了當時秦系文字的「申」字影響(註三)。小篆、古文的「電」字與楚系文字相似(圖三)。

圖三:「電」字與「申」字的字形變化|來源:作者提供

閃電出現後往往伴隨雷響,因此甲骨文的「雷」字即以「申」為義符。「申」旁的兩到三個似「田」、「口」、小圓圈構件,或是數個小點的字綴(圖四)過去曾影響了「雷」字的釋讀,而有「電」、「雹」、「虹」、「霰」的錯誤看法,今已普遍釋為「雷」。

圖四:各種甲骨文「雷」字字形|來源:作者提供

西周金文的「雷」字皆从「申」、从數個小圓圈的「田」形,字形變化相當多元,至西周中期開始可見「雨」下有「申」、「田」的字形(圖五)。或許甲骨文「申」字作為構件的「口」或小圓圈、小點均是「田」的省形,意義同樣為聲符,表雷響。數個小點的字綴也有可能表降雨,為義符,畢竟閃電、打雷往往伴隨有強降雨的發生。

圖五:金文的「雷」字以及該字的後續演變|來源:作者提供

在卜辭裡「雷」字除了表人名、地名,多作打雷本義。貞問內容主要可分為三類,一類卜問是否會打雷(及接著下雨),如《合》3946「貞雷不其來」、《合》13407「乙巳卜,賓貞:茲雷其雨」、《合》13408「庚子卜,貞:茲雷其雨」;另一類則是貞問打雷是否會造成危害、損失,如《合》13415「貞:雷不惟。」此外,雖然目前未在卜辭裡有所發現,但《史記・殷本紀》曾記載商王「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武乙可能是中國歷史裡最早被記錄遭受雷擊的人(註四)。卜辭裡還有一類是卜問「帝」是否會「令雷」,意思問「帝」這個至高神祇是否會命令打雷,如《合》14127「貞帝其及今十三月令雷。」可知作為自然現象的「雷」是被動的,經常受到各種神靈的命令來發出雷擊,商代晚期並沒有雷神的概念。

目前最早的雷神記載見於《楚辭》(註五),具體形象描述則見於可能是戰國時期至漢代間才成書的《山海經》。由於信仰的出現、發展及出現文字記載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故可推測雷神信仰的形成可能在西周至春秋戰國時代之間。

《山海經・大荒東經》對雷神有這樣的記載:「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爲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根據晉代郭璞的注解「雷獸即雷神也」,可知當時的雷神為獸形。雷神的形象在戰國至漢代的數百年間可能經歷了人格化發展,由獸逐漸轉為人形,《山海經・海內東經》裡所載「雷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頭,鼓其腹。在吳西。」便是雷神形象演變的階段性呈現(註六)。在東晉干寶搜集各地神仙鬼怪記錄撰寫而成的志怪小說《搜神記》第十二卷中,則有雷神頭似獼猴的記載(註七)。

不過從畫像磚圖像可知,漢代的雷神大致多為人形,祂們多乘於設有立鼓的雷車上(或獨立出來),持槌作擊連鼓狀(圖六)。另外,從西漢王充在《論衡・雷虛》之說「圖畫之工,圖雷之狀,纍纍如連鼓之形。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其意以為,雷聲隆隆者,連鼓相扣擊之意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擊之聲也;其殺人也,引連鼓相椎,并擊之矣。」可知當時的雷神也有如力士般的樣貌。

圖六:(A) 南陽市漢畫館藏雷公乘車畫像磚;(B) 山東鄒城漢墓出土雷公雨師風婆畫像磚;(C) 河南南陽高廟漢墓出土雷公擊鼓畫像磚|來源:南陽市漢畫館、胡新立2008、楊絮飛2010

力士形的雷公圖像到了魏晉南北朝時略出現了變化,原執於手內的連鼓改成環狀,圍繞在雷公周圍,形成勻稱的圓輪形狀構圖,雷公舉手投足都敲踏在不同的鼓面上,使整個畫面充滿動感,其中典型的代表作可見於湖北武昌東湖三官殿梁普通元年(公元520年)墓出土的畫像磚、山西忻州九原崗北朝墓葬壁畫,和敦煌莫高窟西魏時期249窟西披壁畫、初唐時期329窟西壁龕頂壁畫(圖七)。

圖七:(A)東湖三官殿梁墓;(B) 山西忻州九原崗北朝墓葬;(C) 敦煌莫高窟249窟;(D) 329窟發現的雷公形象|來源:方輝2010、霍寶強2015、數字敦煌網站

從漢到唐代,雷公的形象基本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多呈現力士造型,直到了宋金時期道教的流行,沿用民間人格化方式,構想出龐雜的雷部神將系統,將雷公、雷師以及各種神話、歷史人物和道教高真一同奉爲雷神,才使得雷神形象越來越豐富龐雜。

 


註釋

註一:每種物質都帶有電子,當物體彼此碰撞時,電子會朝著特定的一方移動,得到比較多電子的一方帶負電、得到比較少電子的一方帶正電。

註二:理論認為地球高空對地表存在約30萬伏特的高壓(電離層帶正電,地表帶負電),而積雨雲中的各種空氣微粒如較重而下降的霰與較輕而上升的冰晶,都會受到電離層的影響而極化,正電荷移至粒子下部而負電荷移至粒子上部,形成上負下正的電偶。在對流過程上升氣流中的中性粒子會與冰晶、霰相互碰撞,因為接觸點主要在降水粒子下部,所以上升粒子會帶走正電荷,帶正電的小冰晶繼續往上升,而帶負電的霰往下掉,形成積雨雲下部主要是負電荷。

註三:戰國楚系文字的「申」延續著西周晚期金文,電光分枝兩旁訛為兩「口」形,不同於秦系文字訛為「臼」形。

註四:《殷本紀》於武乙遭雷擊身亡前提及「帝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意思是武乙曾製作一個稱之為「天神」的人偶,並與其博弈,命人替天神出子,結果「天神不勝」,武乙便用刑罰對人偶加以侮辱。武乙又命左右用皮革製作一個囊袋,裡面盛滿血,懸吊於空中,拉滿弓,仰天射之,自誇這是「射天」。從前後文可推測武乙遭雷擊而亡其實用意在強調此為天譴,而非真正死因。但參考《竹書紀年》裡武乙在位期間與周人先王有著良好互動,甚至倚借周人之力為商平定外敵,可知武乙非無道之王。《殷本紀》裡提到的武乙射天,「天」可能指的是周人的至上神,射天之義即武乙以巫術方式打擊周人的信仰神,意在抑制逐漸崛起,開始能夠挑戰商政治霸權的周人勢力,但最終文字記錄裡所留下的是最後的勝利者周人以汙衊武乙無道而遭雷擊天譴而亡的方式告終。另有一說認為自武乙開始,後世商王文丁、帝乙、帝辛(紂王)均採取與前朝敬事鬼神不同的輕視鬼神、打擊神權勢力作為,由神權政治轉型為王權政治,但此改革最終失敗導致了商的滅亡,而周人在記取的商的教訓後,仿效了商人的神權政治,並修正為「事鬼敬神而遠之」。「射天」故事其實只是周人修正人神關係路線的象徵,作為殷鑑。

註五:見於《離騷》「雷師告余以未具」、《遠遊》「右雷公以為衛」及《九辯》「屬雷師之闐闐兮」。雷神於《楚辭》中所載之名為丰隆,可能與雷聲轟隆有關,為擬聲詞轉化為神名。

註六:於總匯先秦諸子百家並於西漢成書的《淮南子》中,也有雷神「龍頭人身」半人半獸形的記載。

註七:其中寫道:「晉,扶風楊道和,夏於田中,值雨,至桑樹下,霹靂下擊之,道和以鋤格折其股,遂落地,不得去。唇如丹,目如鏡,毛角長三寸,餘狀似六畜,頭似獮猴。」

 


參考文獻

  1. 王明麗、牛天偉
    2002〈從漢畫看古代雷神的演變〉,《中原文物》第四期,頁55-59。
  2. 王從仁
    1987〈南楚雷神考 – 兼談《東君》祀主原型及《九歌》〉,《上海師範大學學報》第三期,頁24-28、38。
  3. 王奇偉、何宏波
    2001〈從武乙射天看商代的人神關係〉,《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三十四卷,第五期,頁57-60。
  4. 方輝
    2010〈說「雷」及雷神〉,《南方文物》第二期,頁67-72。
  5. 何天傑
    2002〈雷州與雷神傳說考〉,《北方論叢》第一期,頁11-15。
  6. 李志鴻
    2005〈神聖的帷幕:民眾思想世界中的雷神崇拜〉,《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一期,頁102-107。
  7. 胡新立
    2008《鄒城漢畫像石》,北京:文物出版社。
  8. 武漢市博物館
    1991〈武昌东湖三官殿梁墓清理簡報〉,《江漢考古》第二期,頁23-28。
  9. 陳柏全
    2004《甲骨文氣象卜辭研究》,台北:國立政治大學碩士論文。
  10. 郭晨暉、景若凡
    2015〈從「雨」與「雷」看卜辭中的自然氣象神〉,《殷都學刊》第一期,頁14-19。
  11. 張斌慧
    2022《道教雷神信仰研究》,成都:四川師範大學碩士論文。
  12. 閆語婷
    2017《中國古代雷的研究》,南京:南京信息工程大學碩士論文。
  13. 黃天樹
    2018〈殷墟甲骨文驗辭中的氣象紀錄〉,輯於《古文字研究 - 黃天樹學術論文集》,頁463-505,北京:人民出版社。
  14. 楊光熙
    2002〈殷武乙、宋康王「射天」解〉,《古籍研究》第四期,頁10-12。
  15. 楊絮飛
    2010《漢畫像石造型藝術》,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
  16. 樊榮
    2019〈試析殷商武乙「射天」的涵義〉,《安陽師範學院學報》第四期,頁96-98。
  17. 霍寶強
    2015〈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巨制〉,《文物世界》第六期,頁1-6。
(Visited 538 times, 2 visits today)

分享至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