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 27-9】行走的冷戰科學: 1960年代的同位素實驗車

當我們回望二次世界大戰,最眾所周知,同時也是最殘酷、成為戰爭劃下句點的重要原因而令人五味雜陳的歷史畫面——無疑就是兩顆分別名為小男孩和胖子原子彈,在廣島、長崎爆炸,所捲起的蕈狀雲的圖像了吧!而此一震撼人心的事件,不僅讓人們對於戰爭的殘酷有了跨越世代的深刻認知,事實上,也無可避免地使得「原子能」此一科技的技術或概念,在人們心中從此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講者|成功大學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 王秀雲 教授兼系主任
整理撰稿|葉乃爾

 

知名作家陳之藩,在其作品《旅美小簡》中,更曾這樣描述他在留美時期所感受到的「科學」:「科學像秋風一樣,漫天蓋地而來,人類像葉子似的在秋風中戰慄。我繞了半個地球,到此地來,學習的不是安身立命的哲學;不是山光水色的詩歌;不是治國安邦的經要;而是乍看起來,可以戡天縮地,解除人類痛苦,細看起來,是使人類臨風戰慄,不知所從的科學。」此一對「科學」以既悲又喜的眼光看待,並大膽揭穿其既可以用來助益於人類,卻也大可能戕害於人間的本質,可謂是足以亙古之警語及反省。

 

● 同位素實驗車:1960年代的「核子教育家」

所謂的同位素實驗車(mobile radioisotope laboratory),又稱為同位素教練車(以下簡稱教練車),是在1958年時由美國政府花費8萬5千美金打造(由Oak Ridge Institute of Nuclear Studies設計),是將以同位素應用為主的原子能技術及實驗的設備濃縮於一臺車輛當中,作為原子能專業人才的培育與教育推廣之用。一開始是巡迴於美國的大學校園中,後來則由美國政府贈送給聯合國的原子能總署,從此也開啟了它更為宏大而重要的使命與任務——前往世界各地推廣與培養核子科學的行走的核子教育。

值得注意的是,同樣的一台實驗車,對各國科技發展的影響其實大不相同,尤其在中南美洲的若干國家,甚至在實驗車前往之後,可能因為當地的街道太窄無法順利運輸、地震、或因基礎建設的不足,甚至是對聯合國在政治上希望保持距離,而難以達到在當地發展核子科學與外交的企圖。
 

● 科學史的兩張面孔:「科技」與當代「政治」的交織

這輛美國研發的同位素實驗車,從問世到後來由聯合國原子能總署派遣它巡迴多國,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有其歷史脈絡。

從二戰的結束以原子彈的爆發畫下句點後,一方面正透露原子能技術的開發挹注與成熟度都達到一定的程度,使得學界或各國政府對此一技術,能在科學上繼續達到何種境界均躍躍欲試;另一方面,其可能造成的駭人威脅,也成為大眾心中對於特定科學產生前所未有的恐懼。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總統艾森豪於1953年,發表其十分著名的宣言「原子能的和平用途」(Atoms for Peace),想向人民及世界宣示,這樣的技術其實可以運用在能源、醫學、農業等等,足以成為人類的助益,甚至是美好世界的幫手,以緩解世界對於美國或甚至是原子能本身的懷疑論調。

更推波助瀾的則是國際政治上「美國—蘇聯」兩大陣營的冷戰對立,雙方不僅在政治體制、經濟成就、甚至科技發展上,都有相互競逐與互別苗頭的情勢。這些條件的加總下,都種下了日後這部實驗車到各國、或者說所謂親近民主陣營、與聯合國關係較密切的國家傳遞技術的種子。

而除了國際政治在兩陣營架構下的立場與制度的競逐外,以臺灣當時的政策思維而言,更可以見到「政治」相當程度上促進與推動了「科學」交流與傳播的影子。例如臺灣的第一屆原能會主委張其昀先生,在1956年歡迎萬國外科學會會員的致詞中便形容核子科學的技術是一種「新的宇宙觀與人生觀,對共產主義所根據的唯物思想,知為拔本塞源,徹底掃蕩的功效。」觀照這些政府的政策取向、科技的決策等相關史料,其實都能夠有趣地發現到「政治」會去框架「科學」的理念與意涵;「科學」也會因「政治」的存在,而促進其傳播、發展、進而在全世界的尺度上發展。

 

● 核子科學的特色:國家主導;軍事色彩;男性為主

回到核子科學本身,在1960年代它象徵的是一種通常由國家竭力支持,讓民間公司能放手嘗試與研發,並由國家承擔失敗風險的領域;此外儘管有為了和平而存在的原子能這樣的呼應, 但其研發常常仍不脫軍事的色彩;並且它與國際組織的合作與執行結合甚深,可以視為在美國的曼哈頓計畫後一脈相承的延續。從性別科學政治的觀點上看到,當時核子科學界的參與者幾乎均以男性為主,這些都足以讓我們窺見當時科學發展的時代縮影,以及各國在冷戰背景下對核子科學的重視,背後可能得更深層考量與原因。

 

● 別忘了觀察,科學發展背後的歷史脈絡

不可否認地,核子科學技術確實應用到許多對人類有益的層面,例如早在一戰時期,居禮就將X光安裝於車上,使得在前線受傷的士兵能及時得到X光檢驗了解傷勢,進一步治療。

臺灣更是在1960年代這一波包括原子能實驗車來台等階段,將原子的技術應用在品種改良上。而觀諸實驗車的故事,更引人深思的,或許是瞥見了在科技這一面強調理性、中立、客觀的大旗下,其實不脫意識形態對立等政治面的影響,造成科學這套看似中立的系統,在傳播的國家、途徑與程度,隨之出現微妙的差異。

也許,未來當我們有機會關照某個科學技術的發展時,不妨也低頭端詳看看,那些決定它傳遞與行進方向的「輪子」,或許我們都會驚訝地發現到——它與所處的政府體制、社會氛圍、乃至世界的政治局勢,都有著有意無意、因緣際會的關聯與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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