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在沒有名字的世界邊緣——專訪陳嘉新

●10/17 陳嘉新老師主講:「愛滋病-因病而死,因愛而生」鎖定CASE直播

採訪撰文/呂方雯

「我當時在一家濱海公路上的醫院,住院的病人會跟我說:你知道嗎陳醫師,沿路的檳榔攤第一家第三家第五家晚上就會開始賣(安非他命)了。我都看不出來,要這種行家才會告訴我。」回憶多年前擔任精神科醫師的經驗,陳嘉新解釋道:「當時安非他命並不貴,麻黃素還沒被管制,可以自己合成。」

●世界太新,需要用手去指

陳嘉新生涯的前半是精神科醫師,在他的描述中,當時的精神科像是一個新的世界,是少數尚未有標準化治療規範的科別。在那個初成形的新世界中,一切都有可能,也讓作為實習醫師的他能進行一些有想像力的治療嘗試。

然而新世界的複雜,遠遠不是狹小的診間能夠概括的。儘管身處白色巨塔,依然會和患者診間外千奇百怪的世界屢屢擦身。

陳嘉新曾治療過一個因吸食過多安非他命而產生幻覺的病人,當時他和患者說,通常戒癮之後症狀就會慢慢消失。這名患者雖然受幻覺所苦,卻拒絕了他的建議:「我戒不掉啊,因為我是長途卡車司機,你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嗎?我被要求一天開十四小時的車,我受不了,必須要吃安非他命。」陳嘉新模仿完當時患者的說詞後,感嘆道:「會發現問題比想像中複雜,醫療上知道戒斷就好;但社會面上,斷不掉這件事要怎麼給他建議?」

作為醫師,對於求診的病人,可以給出緩解症狀的建議,卻對如何協助患者離開引發症狀的社會結構束手無策。藥物成癮雖然是生物性的問題,但成癮的人卻陷於社會之中。「像這個例子是一個整體的社會問題,如果失業率高、工作的可替代性大,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工作他一定是要死命抓住 ,就算這個代價是要人吃安非他命甚至產生精神的困擾,可能都要考慮這樣換。」陳嘉新笑道:「其實哪一個人工作是不要用命來換的呢?我們都某種程度在做這樣的交換。」

●從診間到社會

後來對社會結構感興趣的陳嘉新出國攻讀社會學博士,正好碰上2005年台灣疾病管制局(現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推動藥癮感染者的愛滋減害計畫。該計畫提供免費的替代藥物跟針具,希望降低愛滋病傳播。「因為接觸過很多海洛因使用者,我很好奇這個政策未來要如何改變我曾經看過的這些人的生命。」愛滋減害政策是個特別的例子,過去愛滋病通常在感染科,成癮則隸屬精神科,但成癮者的愛滋防治則跨越兩個專業,當時疾管局人員也不太清楚該如何推行,於是有了許多專家參與制定的空間,也讓有過相關經驗的陳嘉新有機會進行博士論文的田野研究。

學成回台後的陳嘉新又當了兩年的精神科主治醫師,他說:「讀社會學和科技與社會研究(STS) 對我大概有一個實質幫忙,就是知道臨床工作本身是非常有極限的。」傳統的醫療講究效率,STS 的切入點不再是希望改善效率,而是試著去問「在時間的限制下,能不能發展一個不完全以症狀為主的問診模式呢?」

當走入診間時,醫師常常開頭的第一句話是「你有什麼症狀?」這能幫助醫師知道要開立什麼藥物。但對精神科來說,了解病人的受苦情境不必然要直接詢問症狀,例如問「你今天怎麼樣?」便容許更多開啟對話的空隙存在。在這些空隙中,最終患者依然會說出他們求診的目的,但醫師或許就不會只看見一群症狀的綜合體。 

陳嘉新試著加入更多對患者背後社會情境的了解,想辦法請更多人提供資訊、動員可能的資源去協助患者。然而,隨著門診病人漸增到四、五十人,可能一天只能細細了解一兩位患者背後的故事。「我沒有辦法想像這樣過五十年,我興趣一向很廣泛,不當精神科醫師對我來說也滿自然的。」陳嘉新當年在台大時便曾擔任詩文學社社長、寫詩寫散文,研究室的書架上也擺著許多文學小說。後來醫學系畢業並完成住院醫師訓練後,他到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讀碩士,最後再到美國讀社會學。當精神科醫師時,他便特別喜歡那些難以被定義、尚未有標準化療法的疾病,當精神科忙碌的業務逐漸壓縮探索未知的時間,陳嘉新也就順其自然到了陽明大學的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在陽明大學教書一直逼我想一件事,雖然我不當醫師,但我的經驗究竟有沒有辦法幫助這些陽明訓練出來的醫事人員,他們有沒有辦法真的從中帶走一些什麼?」在教大學部的通識時,陳嘉新希望可以幫助他們意識到許多議題其實橫跨不同領域,像是台北市大巨蛋的工程風波,便很難區隔哪些部分屬於政治面向、哪些屬於工程科學判斷。陳嘉新說道:「現在世界上很少有能清楚二分的事,大部分是混在一起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去理解這些事情。」在公共議題的討論中,時常用「專業」篩選參與者,但陳嘉新試著帶領學生思考,當不同學科交錯時,究竟這些「專家」能否回應人民的情感與訴求,作為公民又可以從什麼角度關心這些議題。

「我們時常把知識連結到學位,一般人比起有博士學位的專家很容易就被標籤為沒有知識,但其實民眾和專家都有一套知識,只是民眾的知識常常沒有科學實證的支持,有時看來更像是一種信仰或概念體系。」在陳嘉新的眼中,俗民知識並不全然是「錯的」,而他的研究便是去理解背後的邏輯,由此探尋知識的邊界,思考科學與非科學之間的線究竟是怎麼被劃下。

當科學沒有固定的邊界時,看似平凡的生活也可能發展出新穎的研究主題。當年小孩出生時,陳嘉新待在月子中心幫忙,發現每一位小朋友的床邊幾乎都有黑白圖卡,據說黑白的強烈對比能刺激嬰兒的視覺感官,後來也看到《黑看白》、《白看黑》等相關書籍。追索這些黑白圖卡的意義與操作,便成為他當時的研究題材。育兒生活的經驗也讓他好奇:「照顧小孩究竟要依照媽媽的想法還是小兒科醫師?小兒科醫師可能有比較『科學』的知識,但究竟是誰比較了解小孩呢?又會不會雙方的說法雖有不同,卻沒有對錯之分呢?」

「有一本書《搖籃裡的科學家》講小孩子會像科學家一樣觀察、從錯誤中學習,我覺得父母就是搖籃『邊』的科學家,他們也在努力嘗試怎麼跟小孩子建立關係。」陳嘉新笑著回憶當時的研究經驗,他認為的「科學」不只在實驗室內,更存在於日常生活的互動之中。從這個角度來看,研究者其實也像初來乍到新世界的嬰兒,不斷探索未知、叩問科學與知識的邊界,試圖尋找一種穿過症狀、看見人的方式,在那些沒有名字的世界邊緣,畫下眼前世界的模樣。

 

●10/17 陳嘉新老師主講:「愛滋病-因病而死,因愛而生」鎖定CASE直播

人瀏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