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孔恩(T. Kuhn)誤解了STS? & 哲學解讀科學知識的社會建構

有哈佛物理學博士學位的孔恩,在 1962 年出版的《科學革命的結構》,可能是 20 世紀最受矚目的一本學術著作。這本書喚起了人們對科學中社會學面向的重視,然而孔恩卻覺得因之而起的科技與社會研究 (SSK/STS) ,是個錯誤的歧途發展。為什麼孔恩會會有這樣的誤解,看不出 STS 的精彩之處呢?

講師:傅大為|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榮譽教授

孔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出了常態科學典範 (paradigm) 這個核心概念:科學研究不只是靠著「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經驗累積與邏輯推導發展而成,典範也扮演著極為吃重的角色。典範一旦形成,它就具有相當高的優先性,如果科學社群成員做出來的研究成果有悖於典範,有問題的是個人而不是典範。但是社群內部詮釋典範的方式各有千秋,典範也遲早會開始遭遇無法解決問題的危機,這會在社群裡造成流派之爭,直到引發革命,建立起新的典範為止。

孔恩提出的典範概念,一直都僅限於科學社群的範圍。然而科學社群既然依存於整體社會之中,就不可避免地會發展出非科學的脈絡,許多新科學社會學家從 1970 年代開始,以社會利益之類的科學外在史,特別是社會經濟利益作為解釋模型,來研究科學知識內容。孔恩很不喜歡他們把科學知識的發展動機,解釋為出於社會經濟的利益需求,他認為這麼一來會抹煞科學家出於對真理之愛,或是解決難題的執著樂趣等等內在因素,追求科學知識突破的初衷。他認為知識雖然被視為具有社會性,但知識本身卻不會,也不應該被社會性抹煞。

孔恩的擔憂其來有自,不過知識的內在身份,跟用社會利益來解釋知識內容,這兩者都只是一部分的脈絡,彼此並不一定相斥。比方說孔恩的學生福爾曼 (Paul Forman) 在 1971 年發表的經典研究〈威瑪文化與量子理論〉,提到威瑪時期許多德國的一流物理學家,受到德國戰敗低落的威瑪文化影響,不再接受理性與因果律,在還沒有充分證據之前,就冒然接受反因果律的量子理論;但是像是普朗克跟愛因斯坦這些真正的大腕,就沒有輕易接受量子理論,直到證據充分的量子力學問世之後才接受。孔恩就很欣賞福爾曼的這個研究, STS 第一代的研究者也都深受這項研究的影響。

再者,知識的內在身份,跟用社會利益來解釋知識內容,這兩者也可以屬於不同層次,彼此互不干涉。以數學家採用歐拉公式這個典範,面對「多面體及其怪物」的策略為例,面對一些傳統歐拉公式不好處理的奇形怪狀多面體,數學家應對的態度不外乎三種:直接以定義將其排除在多面體之外的「禁絕怪物」,將定義複雜化以容納這些多面體的「適應怪物」,或是乾脆重頭來過,提出新猜想的「打掉重練」。這三種不同的研究取向,反映的往往是數學家社群所處的不同時代背景,這都有社會脈絡可循。

STS 讓我們看到科技融入社會更廣泛的面向,處理科技與社會複雜多元的關係,認真看待兩者之間可能的糾葛、爭議、利益結構,但也不會因此失去對科技理解的專業性。像這樣少談科學理論的「真理性」,多思考科學專家的「專業性」的思維,就是 21 世紀的 STS 能夠發揮擅場的新天地。

 

一講到科學,人們經常認為那是真理以及理性的代表,然而孔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卻讓許多人發覺,以科學史觀之,科學其實有其結構,而在建構科學的過程中,社會的各種因素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是一種理解科學的新途徑,然而科學真的是社會建構的嗎?在科學發明與創造的過程中,個人能力完全被社會因素淹沒了嗎?這樣的觀點是否否定了科學是知識的代表呢?

講師:苑舉正|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

孔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是一本超過 35 萬字的大部頭,裡頭有如百科全書般的書目,涉及了所有與科技與社會研究 (SSK/STS) 相關的議題。這本書的橫空出世,讓苑老師這些從未正式學習過自然科學的人們大感興奮,因為從來沒有一本書像這樣把科學說得如此透徹,而且哲學又在其中佔據相當重要的篇幅。你只要把這本書讀通了,即使不是自然科學本科出身,也可以與人高談科學的本質。

這本書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就是「建構」。書中有各式各樣,從微觀到宏觀的建構,主要是從社會建構來說明整體現象,再以歷史建構來說明時間發展的連續關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重新建構所有 STS 發展過程脈絡。這本書先用專章個別提出哲學、社會人類學、科學史這三個題目,然後以恢宏的觀點,系統化地將這三者聯繫在一起。不過孔恩在書中一開始就花了相當大的篇幅,釐清 STS 與科學結構的關係,因為許多 STS 的學者都會不自覺地認為,這本書就是 STS 的根源。孔恩認為許多的建構需要「解構」,以免讀者對於 STS 的起源與發生,產生不必要的誤解。

為什麼孔恩雖然對於 STS 如此具有影響力,他本人卻反對 STS ?又為什麼第一代與第二代的 STS 研究者,雖然都認為《科學革命的結構》是 STS 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卻都不怎麼談論這本書?國內研究孔恩的一把手傅大為老師,認為 STS 的發展既不需要有本質的建構,也不需要把孔恩當成 STS 的「教父」;孔恩與 STS 的關係比較像是「近親的競爭者」,他們都是受到 STS 啟發的人,各自發揮其擅場。

《科學革命的結構》不以純粹的說理論證,不單討論學術發展史,既不企圖嚴格劃分學術界與外在社會,也不嚴格區分正式學術論證與學術的社會關係,而是把學術界內外串連一氣。雖然書中討論的主體是英語世界的 STS ,卻不斷著眼於作為新興科技社會,包括台灣在內的東亞地區,也是我們閱讀本書的一種在地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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