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90論壇V】自我與情緒:從身體錯覺到音樂審美

主持人兼與談人|蔡振家(臺灣大學音樂所副教授)
與談人|梁益堉(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
彙整撰文|連品薰

科學與人文的邊界在哪裡?一個多數人公認的概念是,科學的與眾不同來自於它嚴謹的科學方法,尤其是利用各種儀器的科學實驗。跨領域研究嘗試挑戰了這個邊界,第一場的《科學、歷史與人文》強調以人文的研究法來看見科學裡的社會因素,而在這場《自我與情緒:從身體錯覺到音樂審美》中,我們卻將科學實驗室搬進文學院,試圖從方法學上面突破,來回答哲學與藝術中自古以來難解的問題。其中的關鍵或許是心理學。作為一門研究「人」的學問,心理學的研究方法卻漸漸偏離人文學而走向自然科學,開始注重實驗法以及統計學,並在科技的發展下能透過腦造影來從神經科學裡找解答。但這也成為一個契機,讓人文學與自然科學找到共同關注的主題。2005年七月號的Science期刊標題是”What Is the Biological Basis of Consciousness?“從這個題目出發,音樂學研究所的蔡振家教授以及哲學系的梁益堉教授將帶領我們走進人文學者的科學研究室。

身體錯覺與自我意識

當我們在問「自我意識是什麼?」的時候,似乎就要去考慮最基礎的自我意識包含哪些部分。主流的當代意識哲學在這個問題上經常會去考慮兩者:「身體歸屬感」與「經驗歸屬感」。當我知道這是「我的手」,那我便擁有身體歸屬感,而這時我意識到的是「做為客體之自我」;當我知道「我的手在痛」,那便屬於我的經驗歸屬感,我意識到了「做為主體之自我」。這些意識功能在腦部有變化時可能會出錯,如幻肢症讓人意識到不存在的手、鏡像錯認症候群(Mirrored self-misidentification)讓人無法認得鏡中的自己。因此,當代主流意識哲學家接受這些意識經驗的內容我們可能會弄錯,但是維根斯坦卻聲明有一種自我意識是不可能弄錯的,那就是自己是否為該經驗的當事者。因此若一個牙醫詢問病人「你確定是你在感到疼痛嗎?」將是一件荒謬的事。

但在2002年有一個病例是這樣的:一位老太太在手神經反應正常但失去左邊視野的狀況下,相信她的左手不屬於自己,也感受不到左手的觸覺。當醫生問她「如果這不是你的手那會是誰的?」,她卻說這是她姪女的手。驚訝的醫生做了測試,他請老太太在感受到觸碰時回應。首先他跟老太太說「我要碰你的左手」,這時老太太完全感覺不到觸碰,但他後來說「我要碰你姪女的手」,這時老太太居然就有感覺了。這個異常的主觀經驗啟發了哲學家,這標示的或許是「一個當事者把自己感受到的經驗當成了別人的經驗」,如果是這樣的話,維根斯坦的牙醫或許就有他的道理。

在梁老師的神經哲學實驗室裡,他想做的便是藉由科學實驗挑戰上述主流意識哲學觀點。許多心理學實驗都成功的召喚出一般人的自我意識錯覺,諸如The rubber hand illusion, The full body illusion (OBE) 及The body swap illusion。這些離體經驗(out of body experience)源自於視覺、觸覺及身體感的錯誤整合。

在梁老師的研究裡,結合上述幾種實驗設計,受試者會被安排與另一人一同作業(如:相互用刷子刷對方的手),但他的頭戴式顯示器會讓他看到對面是自己的手在執行刷的動作,以此製造了「自我觸碰錯覺」和「雙重身體現象」。

另一個實驗是關於自我位置(Self-location)。大部分哲學家會認為自我位置等同於身體位置(Body-location),但卻忽略了對於第一人稱位置(1PP-location)的討論。因此同樣的,藉由頭戴式顯示器,實驗者分離了受試者的身體位置跟第一人稱位置,讓受試者以為自己站在離真實地點兩步之外的地方。在這個實驗中,兩者的分離一樣也創造出雙重身體現象。

這些實驗讓我們發現到自我意識其實是充滿可塑性的,因此第三個實驗靠著視覺上的顛倒(看見對面伸出的是自己的手,自己伸出去的是別人的手)、讓四隻手接受到觸覺刺激並且做相同的動作,成功讓受試者對四隻手都產生了身體歸屬感。這個四手錯覺實驗也挑戰了梅洛龐蒂的理論,也就是人無法同時經驗「做為客體的身體」以及「做為主體的身體」,當兩者被整合的時候人們就會產生四手錯覺。

音樂審美與自我

生活中許多強烈的情緒經驗皆來自於從Wanting到Liking的歷程,在聽音樂的時候,我們也會發現音樂經常有個從醞釀到爆發的進程,如電音舞曲(EDM)裡的Build-up跟Break就是將旋律向上推升又突然mute掉,以此來把聽眾Wanting的情緒堆疊起來。而緊接著的Bass Drop則一次性的帶來龐大的滿足感,強烈的情緒喚起人們鮮明的存在感。

另一個例子是歐洲古典樂的奏鳴曲式(sonata form),分為呈示部、發展部、再現部三個段落。呈示部與再現部的內容皆是第一與第二主題,發展部則是製造一種張力,音樂家徹爾尼認為最重要的部分是由發展部接續再現部的地方,必須要安排一段最美的段落,讓聽眾會去期待接下來的主題再現。

聆聽上述音樂時,腦中的紋狀體只有在明朗的大調主題出現前會被活化,悲傷的小調主題則否。這與大腦的酬賞系統有關,也就是「產生愉快情緒」來操控行為的神經結構。若是某個行為有助於個體的生存與繁殖,酬賞系統便會驅策這樣的行為,並在完成任務目標之後給予獎勵,當我們期待聽到愉悅的大調主題之際,酬賞系統的活化便會增加。

在近年來的科學研究中,酬賞系統被認為可能跟自我有高度的重疊,特別是位於前額葉中央的VMPFC,當人們在欣賞藝術或甚至是理解一個漂亮的數學式、被激發崇高的道德感時,VMPFC都會被活化,因此它被認為是跟自我價值有關的腦區。

但並非所有音樂都和VMPFC有關,蔡老師的研究顯示,在聆聽台灣的流行抒情歌曲時,VMPFC跟其他情緒有關的腦區之互動更為緊密,而令人興奮的搖滾樂則呈現相反趨勢。當我們聆聽抒情歌曲時,展現的是審美與沈思的自我,其生理基礎就是VMPFC 整合了從其他腦區傳來的情緒訊息及身體感受,包含了內省、情緒同理心、情緒調節等功能。這種狀態也跟預設模式網路這種高階的「心理自我」相關,也就是人在發呆的大腦狀態。發呆不代表大腦沒有在運作,相反的,這時的思緒內容包含了過往的人際情感牽絆、在自省中追尋人生意義、遙想未來,甚至是藝術創造。

蔡教授最後總結,人之異於AI者在於人會渴望,也會發呆。而這些看似平常的功能,其實跟人類的自我意識與價值感有著深層的連結,人之所以得以創造並欣賞藝術,都必須仰賴大腦的這些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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