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悲劇有什麼好處?

■我們遠古的老祖宗已喜歡圍著煹火聽故事,現代人更是把這個喜好發展成戲劇和電影。自古以來,故事內容總是包羅萬象,其中更不乏悲劇。但是看悲劇不是會讓人心情變差嗎?知名演化心理學學者鄧巴教授指出,觀看悲劇雖然會讓人心情變差,但同時也使人更能忍受疼痛,並加強團體羈絆。

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哈姆雷特。圖片來源:CC by V
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哈姆雷特。圖片來源:CC by V

撰文|林雯菁

人說「做戲空(肖),看戲憨」,舞臺上或螢幕裡的演員時而哭時而笑,舞臺下或螢幕前的觀眾心情也跟著起起伏伏。喜歡看故事或聽故事並不是人類進入農業社會或工業社會之後才有的發明,現今仍行狩獵採集生活方式的原始部落,就有入夜後大夥兒一塊圍著營火說故事、聽故事的習慣。

如果大家喜歡看的是喜劇,那還算好理解,畢竟看喜劇可以讓人心情愉悅。但大家為何會想看悲劇呢?不管是哈姆雷特或李爾王,竇娥冤或梁山伯與祝英台,這麼多著名的悲劇總讓觀眾一邊看一邊哭得唏哩嘩啦、心情沉重。有人看一次不過癮,竟還重複再看,何苦呢?難道觀看悲劇有什麼我們沒有意識到的好處嗎?

著有《哈啦與抓虱的語言》一書,並提出鄧巴數字(又稱為150定律)的演化心理學學者鄧巴,認為人們之所以熱衷於觀看悲劇,是因為觀看悲劇能刺激腦內啡(endorphin)系統。透過腦內啡的作用,人們的疼痛閾值(threshold)被提高了,負面情緒所引起的反應也因此而被減低。同時,腦內啡也使得社會團體內成員間的連結或團體歸屬感增強。

為證明這個想法,鄧巴與牛津大學同僚召集了逾200位實驗參與者進行了以下實驗。實驗中,參與者被分成多個小群,每小群的參與者一起待在一個小型劇院裡觀看90分鐘的影片。除了看影片外,他們還在觀看影片前後各填了〔自我涵蓋他人量表(註1)〕和〔正向情緒和負向情緒量表(註2)〕,並做了疼痛忍受度測試。兩個量表分別用來評量參與者的團體歸屬感(此處所指的團體是一起看影片的一群人所形成的團體),以及他們的情緒狀態。疼痛忍受度則是以靠牆屈膝測試(wall-sit test)來衡量,撐得愈久表示愈能忍受疼痛。

一部分的參與者觀看了電影《史都華:倒帶人生》(Stuart: A Life Backwards),另一部分的參與者則觀看了BBC的兩部紀錄片(The Museum of Life, Episode One& Landscape Mysteries - In Search of Irish Gold)。《史》劇中的主人翁由英國演員湯姆·哈迪所詮釋。全劇描述主角幼時如何受虐,成年後如何過著痛苦而又顛沛流離的生活,以及最終如何走上絕路。可謂悲劇一齣。事實上,參與者在觀看這部電影後負面情緒增加了不少,同時正面情緒也下降了不少。但觀看另外兩部紀錄片的參與者並沒有在看影片前後有太大的情緒變化,頂多只是有些人覺得無聊罷了。

平均而言,觀看悲劇的這群參與者在看完影片後,比他們在看影片前,竟能在靠牆屈膝測試中支撐得更久(+13.1%)!但是觀看紀錄片的參與者,在看完影片後不但沒有比看影片前撐得更久,反而變得更無法支撐(-4.6%)。表示觀看悲劇,確實讓人變得更能夠忍受疼痛。

靠牆屈膝測試。有做過就知道,要能忍受疼痛才能撐得久。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靠牆屈膝測試。有做過就知道,要能忍受疼痛才能撐得久。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另一方面,〔自我涵蓋他人量表〕的結果也顯示,兩組人的團體歸屬感在觀看影片前並沒有差別。但在觀看影片後,看悲劇那組人的團體歸屬感卻大幅地增加了。表示觀看悲劇使得團體成員間的連結更為緊密,即使這個臨時形成的團體中的成員,多數僅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當然,不是每個人看了同一齣悲劇後都會有同樣的感受。雖然看的是同一部電影,有人可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有人卻可能完全無感。在這個實驗中也是。有些參與者看了《史》劇後毫無感覺,有些參與者的情緒略受影響,另一些人的情緒則是大受影響。這樣的差異也反映在疼痛忍受度的改變上。情緒大受影響的這一小群人,在靠牆屈膝測試中的支撐時間,竟比看影片前多了35秒!而對《史》劇後毫無感覺的人,在觀看影片後的支撐時間比看影片前卻是短了5秒。

深入分析之後更發現,參與者的心情改變和疼痛閾值的改變這兩者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關聯。但團體歸屬感的增強卻是受到疼痛閾值改變所致。不過這些現象背後的成因尚且不明,須待更多實驗提供證據與合理解釋。

簡言之,觀看悲劇使我們變得更能忍受疼痛,並增加我們的團體歸屬感。這或許能解釋為何人們明明知道看了悲劇心情可能會變差,但還是願意,甚至樂意觀看一齣又一齣的悲劇。

 

註1:自我涵蓋他人量表,即Inclusion of Other in the Self Scale(IOS)。

註2:正向情緒和負向情緒量表,即PANAS。用以評量主觀的正向以及負向情緒強度。

原始論文:

Dunbar, R. I. M., Teasdale, B., Thompson, J., Budelmann, F., Duncan, S., Boas, E. van E., & Maguire, L. (2016). Emotional arousal when watching drama increases pain threshold and social bonding.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3(9), 160288. http://doi.org/10.1098/rsos.160288

參考文獻:

  1. Kross E, Berman MG, Mischel W, Smith EE, Wager TD. (2015) Social rejection shares somatosensory representations with physical pain. Proc. Natl Acad.Sci. USA 112, 6473–6478. http://doi:10.1073/pnas.1503436112
  2. DeWall CN, Baumeister RF. 2006 Alone but feeling no pain: effects of social exclusion on physical pain tolerance and pain threshold, affective forecasting, and interpersonal empathy. J. Pers. Soc. Psychol. 91, 1–15. http://doi:10.1037/0022-3514.91.1.1
  3. Meerwijk EL, Ford JM, Weiss SJ. 2013 Brain regions associated with psychological pain: implications for a neural network and its relationship to physical pain. Brain Imaging Behav. 7, 1–14. http://doi:10.1007/s11682-012-9179-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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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CL)認知神經科學博士候選人。研究人類行為的腦神經機制。喜歡在《Wen-Jing的科學文獻報告》上與大家分享地球上最新的科學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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