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書評】自由意志

■ 我們以為我們過去做了一些選擇,也覺得我們現在的想法與行動,是出於我們自己的決定⋯⋯這些假設通通都是錯的。

│高英哲

人類所做的選擇是否純粹由生理過程與因素所決定,或是即使有也不完全是如此?關於人們是否有自由意志的問題,幾百年來一直都是哲學與宗教探討的焦點。一般人並不擔心自由意志對他們是否具有任何實質上的重要性:雖然關於個人責任的議題,促成了許多小說、詩詞、戲劇與寓言誕生,然而大多數的現代人還是過他們自個兒的日子,認為他們的心智主宰其決定。

然而近半個世紀以來,這個古老的議題已經從學術殿堂被請出來,搬到法庭上、實驗室裡、甚至大眾流行文化中(像是《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跟《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這類當代電影,其情節都與自由意志有關),探討現實世界裡的道德責任問題。

對心智過程加以量測、影像化與分析的作業流程,在這幾十年來不但數量大為增加,品質也愈趨細緻。也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寫給一般讀者閱讀,主題與大腦及其功能、意識與意志、思想與推理有關的書籍,也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來。我們有像是丹尼爾.丹奈特 (Daniel Dennnett) 、史蒂芬.品客(Steven Pinker)、理察.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柯戴利亞.范恩(Cordelia Fine)、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麥可.加薩尼加(Michael Gazzaniga)、丹尼爾.卡奈曼(Daniel Kahneman)這些作家,為我們解釋神經科學的新發現,並由此推測未知之事,他們幾乎總是會談到自由意志這檔事。比方說丹尼爾.韋格納 (Daniel Wegner)在二〇〇二年,由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出版的《有識之志的幻覺》(Illusion of Conscious Will),就是整本書都在圍繞著這個主題探討的長篇科學文章。

哈利斯是史丹佛大學的畢業生,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取得神經科學博士學位,著有以希欽斯(註: Christopher Hitchens,美國當代著名的大砲型知識分子)風格批判宗教的暢銷書《信仰的終結》(The End of Faith)。如今他以全副武裝的姿態,用一整本書加入這場自由意志的大混戰,不過他這本《自由意志》卻採用宣教小冊式的論述風格。這本書有一部份的內容,重複用到了一些哈利斯先前針對這個主題所寫的文章,不過主要的內容還是原創的,去蕪存菁地呈現出哈利斯對於人類由誰作主這個重要議題,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看法。

我應該要補充一點:他對此抱持絕對論的看法。他在本書一開頭就這麼寫道:「自由意志是個幻覺。我們的意志根本不是我們自己塑造出來的。思想跟意圖都是出於我們並不自知的背後因素,我們也並未有意識地對這些因素加以控制。」哈利斯繼續說道,我們以為我們過去做了一些選擇,也覺得我們現在的想法與行動,是出於我們自己的決定⋯⋯這些假設通通都是錯的。」

哈利斯有條不紊地火力全開,解釋他認為我們對於自由意志的信念裡頭,有哪些不合邏輯之處,以及最近有哪些研究發現駁斥自由意志的信念。在這些研究發現裡最有影響力的,也許是由生理學家班傑明.李貝特(Benjamin Libet)等人,在一九八〇年代早期所進行的著名 EEG 實驗結果,他們指出大腦在知道自己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做出決定了。哈利斯說:「在一個人覺得他決定了要移動之前大約 300 毫秒,你就能偵測到他的大腦運動皮質區有活動。」這時間幾乎足夠讓詹姆士大帝(LeBron James)在鳴哨前跳投出手了。就如同哈利斯自己寫的文章,以及他了不起的旁徵博引功夫所證實的,這些實驗結果撼動了宗教、法理與道德判斷,傳統上賴以為繼的自由意志基石(比方說猶太教跟基督教,是起源於亞當跟夏娃決定不遵守上帝命令的說法,便是一例)。

如今有些哲學家跟公眾知識份子,其中也包括哈利斯的朋友丹奈特在內,提倡一套叫做「相容論」的說法,試著把一般人對於自由意志的觀念,從科學與邏輯的血盆大口裡拯救出來。哈利斯寫道,相容論者認為「只要一個人免於受到任何外在或內在衝動支配,這個人就是自由的」,而這些相容論者「振筆疾書寫了好多」,試著要搶救自由意志。哈利斯繼續寫道,「跟各種其它的學院派哲學領域相較之下,這樣搞的結果更像是神學」,對他而言這在智識上簡直是等而下之。

就像幾乎所有公開駁斥有識之志傳統模型的其它思想家一樣,哈利斯主張這樣做並不意味著道德、對犯罪的認知、以及道德行為就此完蛋。「許多人擔心自由意志是一定得要有的幻覺,」他說,「我們完全可想見的是,要是知道關於人類心智的某些事實(或是對這些事實加以強調),可能會帶來一些不幸的心理和/或文化後遺症。」不過事情不必如此,他說我們仍然可以非難「有意識的意圖會作惡」,然後他還描繪出一套社會與司法評估體系,可以在不扯到人們意志的情況下,對人們做出可靠的道德判斷。他甚至認為公開進行道德責難,可能有其用處在:「只要能夠讓人們比其它情況更加檢點,某種假裝出來的懲罰形式不但可以稱得上道德,甚至可能是必須的。」不過他確實承認,隨著人們放棄相信自由意志,「某些道德直覺開始鬆動。」「一旦我們理解到即便是最可怕的掠奪者,也是不幸天生註定如此,那麼憎恨他們的邏輯(相對於害怕他們的邏輯)也就開始隨之鬆解。」

即便哈利斯跟我們擔保,揚棄人有自由意志的概念後,文明社會依然能夠生存下去,甚至可能會有所改善,這終究會影響到一切事物:所有我們的所作所為、言論思想,尤其是在日常的社會道德情況下。比起它所代表的,要我們接受自己並非「自身行為始作俑者」的論述,這本薄薄的冊子本身或許沒那麼有份量吧。

以文學作品觀之,《自由意志》這本書有些淡淡的幽默:「要是我想在這句話裡嘮嘮叨叨的,我當然有這麼的自由。」此外還有一些擲地有聲的宣言:「我們是直接對自然的力量著手處理,因為除了自然本身以外,沒什麼好處理的。」但是大體上這本書的文筆還是很平淡,大多數的智性論文似乎必然會如此。哈利斯經常引用思想實驗者發明的陳腔濫調例子,譬如暴力(槍殺總統),或瑣碎不堪的小事(『我剛喝掉一杯水,對於喝水這個決定感到完全心安理得』)。倘若你想要讓自己熟悉有關這個重要主張的基本論述的話,《自由意志》是個不錯的、蠻中肯的、可以讀得下去的⋯⋯呃,選擇。

當然啦還是會有些問題存在。把自由意志拆解得片甲不留之後,意識這檔事究竟是啥?只不過是三磅重溼答答的玩意靈光一閃,生出來的鬼點子嗎?如果我們有意識的人生,不過是覆蓋我們大腦跟身體的這具臭皮囊而已,那麼難道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臭皮囊嗎?也許它並沒有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但它確實有告訴我們所作所為有什麼意義──噢,還有什麼東西才算得上美。

我們難道不需要韋格納等人稱之為「覺察控制」的體驗,把這起碼當成自願行為的一種模型,藉此繼續過我們自己的日子,讓我們能夠承認自己的成就,並且從失敗中記取教訓嗎?(哈利斯有沒有覺得自己能寫書很了不起?我打賭他有。)最後再問一句:像勇氣、惡行、領導力這些傳統人格品質怎麼辦?哎呀!無論哈利斯的論點有多麼正確,我相信他的基本命題一定很正確,然而就我看來這個事實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來得讓人感到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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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資訊

書名:《自由意志》(Free Will)

作者:山姆.哈利斯(Sam Harris)

出版社:Free Press

出版年份: 2012 年

定價: 9.99 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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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Nita H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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