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學家】雄心與優雅—物理天后吳健雄

「儘管我未曾為了得獎而從事研究,但是,當我的工作因為某種原因而被人忽視,我依然為此受到很深的傷害。」

■ 「比起從實驗室回到家時面對的那些杯盤狼藉,只有一件事是更糟的,那就是再也不走進實驗室。」

撰文 ∣ 張潔如

  《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1998)劇中,女主角薇奧拉是位內心深處一直對舞台懷有渴望的千金小姐。然而16世紀末的倫敦,演戲是男性的專職,女人登台是違法的,遑論千金小姐拋頭露面更是一件荒謬至極之事。儘管如此,薇奧拉還是不惜女扮男裝,勇於追求她的夢想。就在演出前夕,原本飾演茱麗葉的少年突然進入變聲期,於是薇奧拉代為演出,並以真真實實的「女裝」粉墨登台。演出一結束,馬上有人高聲批評薇奧拉的身分和行為,並指責劇院之脫序與違背善良風俗。此時,同在劇場看戲的伊莉莎白女王站了起來,走向了舞台,並帶著深切感觸的眼神,看著奧薇拉說:「我懂,那種一個女人在全是男人的領域裡的感覺。(?I know something of a woman in a man's profession.)」

  我想,這種感受,對居禮夫人或是吳健雄女士來說,應該也是非常能夠感同身受的。在19世紀末的科學界,也是清一色男性的領域,即使1911年居禮夫人得到諾貝爾化學獎,成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獎項肯定的女科學家,社會上仍普遍認為,她是萬中選一的特例,科學研究不是一般女性可以從事的工作。

  1912年出生的吳健雄女士,雖然生於傳統思想上重男輕女的中國,但在思想開明的父親教導之下,她的科學才智得以充分的成長發揮,並沒有因為性別而受到侷限。然而,在美國持續深造以及任教的過程中,她經歷到,即使是在看似思想開放的美國,歧視女性與人種的問題依然存在;在看似發展進步的科學界,仍然還是一個以男性為主導的領域。雖然環境如此,她優秀的科學才智與雄心並沒有就此掩蓋,反而在科學實驗與待人接物上,她充分運用與展現了其女性細心溫婉的特質。作為一名出身中國、世界級傑出的實驗物理學家,吳健雄女士常被冠以「中國居禮夫人」的美名,雖然未曾得過諾貝爾獎,但是她的成就並不亞於居禮夫人,在物理科學上的貢獻使吳健雄女士得到許多諾貝爾獎得主的推崇。與其以「中國的居禮夫人」稱呼吳健雄女士,不如以「世界的吳健雄」來定位她的成就,還要來得更加名副其實。

開明教育

  吳健雄出身於江南小鎮中的讀書人家,她一生能夠走在近代科學的前端,並同時保有中國傳統文化的良好素養,父親對她有著深遠的影響。她的父親吳仲裔先生是一位思想開放、觀念新穎的讀書人,他關心社會、樂於造福鄉梓,在老家瀏河辦學,創建了明德學校,鼓勵一般人家的女孩子接受教育,這也是吳健雄接受小學教育的地方。父親的行事與為人,形成對吳健雄最直接的身教言教。除了鼓勵她探索西方科學知識之外,父親也常常使用中國古籍中的觀念給予吳健雄做人處事上的教誨,並教導她傳統文化中有價值、有道理的良好觀念,為她的人格與中國文化素養扎下了深厚的根基。即使後來在國外多年,接觸無數優秀的知識份子,吳健雄還是認為,沒有多少人在思想和行為上能夠比得上父親。

  在成長與立志的少年時期,另一位對吳健雄影響深遠的人物,就是胡適。在蘇州女子師範學院時期,愛好閱讀的吳健雄早已經由《新青年》等雜誌認識這位民初的大思想家,並十分崇拜。蘇州女師畢業後,吳健雄進了上海的中國公學,成了胡適的學生。吳健雄天資聰穎且為學勤奮,無論是文史還是數理都超群過人,胡適對優秀的吳健雄十分賞識且寄予厚望。自中國公學畢業後,吳健雄進入南京中央大學,走上科學的道路,但是在數年以後的中國、美國各地,兩人依然會面與談話,胡適不時鼓勵投身科學的吳健雄,留學之餘,要多讀文史的書,做一個博學的人。

  從中央物理系畢業後,在叔父的資助下,1936年赴美求學,結識了袁家騮先生,並在其引薦下,轉而改變心意在加州柏克萊大學物理系就讀,隨後跟隨賽格瑞先生(E.Segre),從原本放射性衰變研究轉入研究鈾原子核的分裂現象。1940年,吳健雄獲得柏克萊的物理博士學位,她的兩篇博士論文皆被刊登於當時最重要的《物理評論》國際期刊上,因此讓她在中國國內享有「中國居禮夫人」的稱號。1946到1950年期間,她以一系列β衰變方面的精密實驗,為當時科學界許多疑問提供了解答和堅實的證據,也使她成為研究β衰變的世界權威。

發展受阻

世界改變得很快,圖中為晚年白髮皤皤的吳健雄,身邊圍繞著一群女性。

  無論是天賦、努力還是成就,吳健雄出色的表現都是無庸置疑的,但由於女性的特殊身分,使得她在職位的升遷上並不是十分順遂。儘管多位同事都曾在升等會議上提議給予吳健雄升等與教職等建議,但是卻遭到拉比(I. I. Rabi)的反對。拉比是哥倫比亞大學最資深威望的教授,除了賽格瑞之外,在吳健雄的科學生涯中另一位佔有重要地位的人物。拉比思想較為老派,對女性的態度十分保守,因此當時他否定了吳健雄擔任教席的提議。事實上,拉比十分欣賞吳健雄與其科學成就,多年後,在吳健雄的退休晚宴上,拉比發表演說稱讚道,吳健雄雖然被稱為中國的居禮夫人,但是他認為,以對人類科學的貢獻而言,吳健雄的成就更在居禮夫人之上。

  拉比的觀念在當時並不是特例,而是普遍的想法。在更早以前,吳健雄自加州柏克萊大學得到博士學位後,又做了兩年博士後研究,表現十分出色,但依舊無法取得教職,原因就在於,當時美國頂尖的研究大學中沒有學校聘任女性的物理教師。1952年吳健雄終於獲得支持,成為哥大物理系永久聘任資格的副教授。當時她早已是β衰變研究方面的權威,從事世界第一流的研究,她的同事都承認,因為女性和華裔的身分,吳健雄當時在哥大並沒有享有應有的待遇。但相較加州柏克萊大學,哥大雖然未能將她視同一般男性的科學家給予同等待遇,但聘任女教授已經是走在時代的尖端。

  取得教職之後,她的旗袍裝扮以及對學生的嚴格要求,讓她在哥大物理系有「龍之女(Dragon Lady)」的綽號。但是這個稱呼並無帶有貶義,反而,她的學生們都認為她是一位十分人性與貼心的教授,雖然她在實驗室裡對學生的表現要求嚴格,但也同時關心學生的生活與鼓勵他們向學,私下十分慷慨和藹,讓人感到溫暖,這和其他自我中心、不顧學生的教授是截然不同的。

擦身諾貝爾

  1956年,物理科學界發生了一場重大的革命,為了解決「θ-τ之謎」,楊振寧與李振道提出一個理論假想,指出以往物理科學上認為的關於左右對稱的「宇稱守恆」,事實上,在弱作用中是不成立的。這個大膽且革命性的質疑引起了吳健雄實驗的興趣,她最後也以精密的實驗結果佐證了這兩人的想法是正確的。隔年,楊振寧與李政道獲得諾貝爾物理獎的殊榮,但是吳健雄卻沒有名列其中。吳健雄曾在與人往來的書信中表示:「儘管我未曾為了得獎而從事研究,但是,當我的工作因為某種原因而被人忽視,我依然為此受到很深的傷害。」這當中牽涉的問題複雜,很多人都曾為此打抱不平,雖然這件事與她女性科學家的身分無關,但是仍然是整個科學發展史上和她個人科學生涯中的遺憾。

  吳健雄的實驗在科學界中有著很高的評價,她的實驗有著獨特的精確之美,除此之外,她對物理有出類拔萃的品味和透視力,能夠敏銳地直接察覺到實驗的價值,對於工作的投入和實驗的熱情,更是有目共睹。吳健雄曾說:「比從實驗室回到家時面對的那些杯盤狼藉,只有一件事是更糟的,那就是再也不走進實驗室。」她的老師賽格瑞也曾經在書中談到吳健雄,寫到這樣的讚美:「她的意志力和對工作的投身,使人聯想到居禮夫人,但是她更加地入世、優雅與聰慧。」雖然知識上接受西方科學教育,但吳健雄的衣著舉止、為人行事和精神上,依然保有許多中國傳統的特質,她尊重師道、關心學生,也注重家庭,堅持在科學工作與家庭責任間維持一定的平衡,這是十分不容易的一件事,但卻是可以做得到的。

  「為什麼我們不多鼓勵更多的女性念科學呢?」吳健雄認為,並不是女性對科學不感興趣,而是社會風氣和教養方式導致一般女性對從事科學懷有心理障礙。如今,女性投入職場的現象普遍,但是一旦論及照顧家庭的責任時,我們還是會很直覺地認為這是女性的工作,以至於現代的女性中,仍有不少人工作與家庭皆一肩扛起,分身乏術。或許,在觀念與制度慢慢的進步與改變之下,未來的某一天,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不用被既有的性別刻板印象束縛,能夠自由的依據自己的興趣和天賦,投身於他們所屬的領域當中,且能夠兼顧家庭生活。我相信,這是可以企盼的未來。

  

For CASE 2011 女科學家系列演講‧中國的居禮夫人還是世界的吳健雄?

責任編輯:MissZ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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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女科學家】雄心與優雅—物理天后吳健雄

  • 2011 年 05 月 22 日 at 18:5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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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段的"薇奧拉還是不惜男扮女裝..."應該是女扮男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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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1 年 05 月 22 日 at 20:4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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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的確是的,已改正。感謝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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