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一般酒的味道,從一顆樹開始——專訪有趣酒業共同創辦人熊大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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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 (六) 14:00熊大維主講
「見樹還見林:酒杯裡的風味科學與森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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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李宇宥

有趣酒業共同創辦人 熊大維|來源:講師提供

橡木桶是威士忌、白蘭地、蘭姆酒最重要的風味來源之一。但很少人會去想:每只橡木桶,原本都曾經是一棵樹。但熊大維會。因為森林系的背景讓他總是會用有趣的角度來看待橡木桶。

熊大維與自己的第一桶烈酒的故事開始在成都,那是一只用過兩輪的舊蘭姆桶,因為釋放風味很慢,等了兩年半才能開桶試酒,而那股細緻的香草味讓他記到現在。而這段故事可不僅訴說著一只蘭姆桶、到達蘭姆酒廠後,以及盛裝成威士忌新酒的歷程,更承載著木桶的前世——一棵樹一生的所有故事。

森林系畢業的熊大維現在是有趣酒業的共同創辦人。而在返鄉創業之前,他先是遠赴蘇格蘭學習釀造與蒸餾,後來又在四川的威士忌蒸餾廠主導木桶運用與熟成管理。這樣的歷程常被說成跨界,但他自己卻不怎麼認為。橡木桶是林產物的加工品、釀造是農產品的加工應用,兩件事本就屬於同個領域。差別只在於,多數人談桶說的是「這桶以前裝過什麼酒」,而他則會往回看一步:這塊木頭是什麼樹、長在哪裡、被怎麼處理過。

熊大維想談的,是森林與酒杯之間那條常被忽略的線。要理解一杯酒如何長出香氣、顏色與個性,也許得先把它拆回原料、製程與時間,最後一路回望到那棵樹。

 

一個看酒的人,先看見樹

熊大維原本所設定的職涯是碩士、研究助理、博士班,進研究單位。直到申請博班不如意,讓他停下來重新盤點自己真正想做什麼——而此時腦中的答案竟然是酒。他其實一直在讀釀酒的資料,只是沒把它當成職業選項。而在那個時間點,他的腦海只有一個想法:「要把自己未來的職涯都換到跟酒有關。」

這個決定把他送去了蘇格蘭、送進了威士忌蒸餾廠。但過去在學術界的訓練並沒有浪費,砍伐、乾燥、切板、減少形變、應力消除,再到板子變成桶之前的熱處理,全都是課堂上的內容。「做出橡木桶的這一段流程,其實全部都是森林系的範疇,跟酒沒有太大關係。」也正是這個「沒有關係」的訓練,讓他看到多數釀酒人沒注意到的細節。

 

蒸餾:那一刀切在哪裡

很多人會以為,酒的風味都來自於盛裝的木桶。但事實上在木桶還沒登場前,「蒸餾」就先決定了一部分風味。

蒸餾利用不同組成分揮發特性的差異,將發酵液加熱後再冷凝收集,藉此提高酒精濃度。但流出來的液體濃度從頭到尾都會持續變動,酒廠必須決定從哪裡開始收集、再到哪裡停——中間留下的那一段稱為「酒心」。切的位置不同,酒的樣貌就不同。

熊大維的酒廠用的是兩套規則:酒頭看時間,酒尾看酒精度。為什麼參考的參數不一樣?問題出在上游。「前一個步驟是發酵,發酵完的酒雖然接近,可是不會一模一樣。」蒸餾只是濃縮,濃縮的結果取決於進去的濃度。他舉了例子:進蒸餾器的酒液如果低於二十度,一開始出酒可能只有六十八度;如果是二十八度,一出來就接近八十度。所以酒頭如果也用酒精度當門檻,碰上發酵不順的批次,那個數字可能永遠到不了。改用時間,判斷就標準化了,不必依賴操作者臨場變通。跑滿十分鐘,開始收。

而這十分鐘的用意,正好推翻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多數人以為酒頭要捨棄,是因為含有高揮發性的不良物質。熊大維承認雜質確實在,但否定了因果:「所謂酒頭不收集的點,不是因為那些東西。」依熊大維所在酒廠的操作經驗,酒頭真正的任務,是把殘留在管道裡、上一次蒸餾時的後段產物頂出來。就好像泡茶時的第一泡。當管路被洗乾淨後,才開始收酒。

至於什麼時候停,就交給酒精度。無論起點在哪、往下掉得多快,「怎麼跑都會經過一個點」。

蒸餾做的並不是替酒定稿,而是決定它將帶著什麼性格走進下一階段。某些香氣被保留下來,某些成分被留在外面;酒液的骨架在這裡逐漸成形。但熊大維看來,一支酒真正開始變得複雜,往往是在它被送進木桶之後。

 

熟成:桶裡同時發生的三件事

酒進了桶後,可不是就僅靜靜躺著。熊大維把熟成拆成三種作用:加成,是桶子給酒的;削減,是桶子從酒裡拿走的;交互作用,是酒自己長出來的。

三者之中,他認為最被低估的是削減。理由很現實:一般人幾乎沒機會喝到剛蒸餾出來、還沒進桶的新酒(業界稱為new make),自然不知道桶子替你去掉了什麼。「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在酒廠工作,有機會喝到剛蒸餾出來的新酒。所以很多人很難想像剛蒸出來的酒,它有很多其實是不太適合直接喝的味道。」那些味道的來源相當複雜,與酵母、含硫化合物及蒸餾條件相關。新酒裡常帶著硫味,他形容「像是煮蔬菜、雞蛋」。這些不受歡迎的氣味會隨時間、揮發與木桶交互作用而降低。

反過來,熟成之後會長出來的是酯類。酯是酒裡許多水果與花香氣味的來源,它不是酒廠加進去的,而是酒自己合成的:新酒裡有大量的醇,也有一些有機酸,兩者在桶裡慢慢結合成酯。「酯的反應就是醇跟酸合成的,這個反應就是要在桶裡面、長時間在桶裡面自己去發生的。」在適當條件下,可能發展出常被描述為果香的氣味,例如草莓或鳳梨般的聯想。

那加成呢?桶子能給多少、給什麼,除了看木頭是哪一種樹,還要看它進桶之前被怎麼處理過。同樣是橡木做的桶,美國人做來陳放波本威士忌時,傳統上只用大火把內表面燒過;做葡萄酒的桶剛好相反,要用慢火烤透,而且不能燒出碳來。同一種木頭,為什麼要兩種燒法?差別在熱進到木頭裡多深。

慢火那種叫烘烤(toast。熊大維用了家常的比喻:「冬天很冷的時候,把電暖器在家裡打開,然後你坐在旁邊用電腦,你就不會冷。因為電暖器的熱會散到你這裡,可是你不會燙傷。」溫度不高,時間長,整片木板都會熱到七、八十度。

大火那種叫燒炙(char。「用短時間、很大的火焰去燒木頭的表面,讓它的表面點燃,然後再把它灑水弄熄。」表面碳化了,裡面幾乎沒被加熱。

兩者差的不只是溫度,還有那層碳。「碳就和淨水器裡的活性碳一樣」會吸附。葡萄酒比起讓酒液的味道被吸走,更想讓木桶賦予酒單寧與內酯,所以葡萄酒用的桶不能燒出碳層;但蒸餾酒相反,新酒本來就有需要被拿掉的東西,那層碳就反而有用了。

「可是後來的經驗發現,其實兩個處理會產出不一樣的味道。」現在也有許多美國桶廠改用兩段製程:先文火,讓板子的厚度都被熱影響到,再把最表面燒出一層碳化層。

 

一只桶,從一棵樹開始

烘烤方式可以調整,但木頭裡有多少東西可以給酒,是樹活著時就決定好的。「它是那棵樹還在林地裡生長的時候累積在裡面的。」熊大維說,桶子做好之後,裡面的成分只會越用越少,不會再增加。這句話有兩個結果。

第一個結果是,桶不該只用一次。在他的酒廠裡,同一只桶可以接連上工四輪:全新桶先給蘭姆酒;抽出裝瓶後,桶味柔和了,換威士忌新酒進場;威士忌出桶後再放一次蘭姆酒,這一輪可以放上十年;最後那只木味已淡、卻吸滿蘭姆酒香的桶,用來短時間安置一支已經陳年過的威士忌,把蘭姆的味道換出來。「這個桶子對我來說,就已經用了四次。」

第二個結果,把問題推回森林。木材加工這一整段過程,正好是森林系的守備範圍。有了這層底子,他下訂單的方式也不太一樣——因為知道溫度幾度的時候,木材會裂解出什麼,因此他對桶子的選擇不是挑一個現成品,而是把想要的風味規格寫進訂單:「我這批桶子需要做兩階段的烘烤,第一階段幾度、第二階段幾度,各烤多久。」

這不禁讓人好奇,對廠商提出這麼細緻的要求,不怕被學走嗎?他笑說:「廠商只知道我有這個桶,可是不知道我會變出什麼樣子的酒。變出什麼樣子的酒,才是每個酒廠最有價值的地方。」

從木桶再回推,是更寬闊的森林經營尺度。美國的橡木林,很大程度上依賴天然更新。桶廠在決定某一年砍哪些樹之前,會先做每木調查,評估這塊林地天然更新的狀況與蓄積量,再決定哪一塊今年不砍、留著讓它繼續長。這不是環保口號,而是產業能否持續百年的實際計算。

法國的情況又不一樣。干邑的橡木來源受到產地規範的約束,從蒸餾到熟成都有明確的生產規則,而這些規則反過來要求製桶業者必須從造林端開始管理——樹種、生長速度、砍伐時間,每一個環節都影響最終能否符合產區的風味標準。

這些邏輯熊大維一直放在心上。看一只桶,不只看到裝過什麼酒,而是看到來自什麼森林、被怎麼對待。所以當目光轉回臺灣,問題就不只是「臺灣產的木材能不能用」,而是「臺灣有沒有自己的森林經營邏輯,來支撐一種屬於這片土地的風味」。

 

臺灣的木頭,臺灣的味道

從蘇格蘭回臺灣後,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尋找適合陳放烈酒的臺灣木材。

第一個對象是相思木,起點其實不在酒廠。當時他剛從蘇格蘭回來,宜蘭一家木業公司想替相思木找到桌板和地板以外的出路。他們先嘗試了樂器和喇叭音箱,效果不錯,下一步,他們把腦筋動到了製作酒桶上。問題是,沒有人知道相思木浸製的酒會是什麼味道。相思木不是沒被研究過,只是方向不同——國內做過相思木成分的分析,但關心的多半是抗氧化之類的功效,而不是香氣。而且它不能直接拿來泡酒,需先經過去除樹皮的處理,製成板材後還要送進改質窯,在高溫缺氧的環境裡進行熱改質處理。有意思的是,為了安全而做的處理,順手也決定了它的味道。

橡木在生長過程中所累積的代謝物中,最著名的叫橡木內酯,會賦予香草、奶油和椰子等氣味。而相思木裡並沒有這個成分,高溫處理過後,留在木頭裡能給酒的,主要是木材結構成分(纖維素、半纖維素與木質素)裂解出來的產物:焦糖般的甜,還有窯烤般的煙燻。至於喝起來像什麼?他形容的很臺灣:「龍眼乾,焦糖布丁,甚至會有一點點讓你覺得像青草茶那種熬煮過、涼涼的味道。」

雖然熱處理能解決毒性,卻解決不了物理特性。相思木不易彎曲,很難箍成桶;也不像橡木那樣不透水,因此相思木做成的桶子漏酒情況非常嚴重。因此最後的做法不是將相思木直接做成桶,而是把木材處理成可以浸泡的形式。

形容兩種木頭的差別時,他以人的個性來比喻。相思木是「一個個性很鮮明、又不太願意接受建議而改變的人」。它的味道就在那裡,很難靠調和去修正,所以難以將相思木陳年累積出來的東西當成一個主體。至於橡木則是另一種學生,「比較像是學習能力好、吸收能力也好,教給他什麼都有辦法轉化,然後再舉一反三得到你要的成果」。換不同的烘烤方式和順序,橡木每次都會給出不同的答案。

反觀相思木,就無法如此彈性。「想要達到安全的狀態,就必須到達那個溫度;而一到那個溫度,風味程度就只能那麼高」,風味的上限深受限制。但熊大維並沒有因此否定相思木:「它不是冥頑不靈,還是可以接受一點點的改變,但是它的個性還是在。所以想要用它的能力,就要依著它的個性去發揮。」

這些嘗試讓問題不再只是「臺灣木材能不能用」,而是「如何理解一種木頭的限制,並讓它在合適的位置發揮」。之後他把目標轉向殼斗科。橡木本身就是殼斗科,從最接近的樹種找起機率最高。目前已經有一支上市產品使用的就是森氏櫟——一種臺灣特有的殼斗科樹種。

以其酒廠操作經驗而言,面對臺灣的濕熱氣候,常有人問是優勢還是劣勢,熊大維兩個都不接受。酒其實就是農產品應用加工,所以本來就應該因時因地制宜。當然也可以偷懶,透過空調、恆定環境倉儲等方式將溫度、濕度控制得跟蘇格蘭很像,但是這樣對他來說就不好玩了。所以他選擇採用天然調控:倉庫開幾扇窗、要不要加抽風扇讓空氣流動,都視即時的環境狀態來調整。

不過,要有臺灣的桶,就得先有臺灣的樹;而樹的生長時間尺度不是幾年,是幾十年。美國橡木通常要長達八十至一百年,即使現在因為需求會砍樹齡小一點的,但再怎麼樣也都有個六十年左右。而臺灣的地形難做大規模商業林,所以他把眼光放到平地造林:十幾、二十年前,大量不再種甘蔗的平地被種上本土景觀樹種,但這樣的造林只是把樹種下去,卻沒有思考過後面產出的木材怎麼應用呢?

那些地能不能改種殼斗科?其實可以啊!但他很清楚「造林」需要經過許久的時間才能有收穫,因此也提醒:現在所推的國產材,這些正在更新的人工林,許多同樣是在日治時期種下的六、七十年生柳杉和紅檜,也就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森林經營本來就是要這麼久。但是你沒有開始,六十年、七十年之後也什麼都沒有。」

當焦點從單一材料移回樹種、生長與供應來源,酒廠的選擇也自然延伸到更長的森林時間尺度。

 

回到杯子裡

想在酒裡辨識出桶帶來的味道,熊大維給了兩個做法。加冰塊能降低酒精對口腔的刺激,但代價要自己衡量:溫度降低,其他的味覺感受也會降低。因此他更推薦另一個做法——加水;事實上酒廠在進行樣品品評時本來就會稀釋,才聞得清楚酒精以外的東西。

他也想順便打破一個迷思:不是年份越高就越好喝。熟成是一個化學反應的結果,放很久的結果無非就是反應的產物會越來越多,或是某一個產物已經到底了。可是這兩個產物對於味覺的感受,說不定是在某個比例的時候才是最剛好的。而且那些轉變大多數是發生在桶裡的。一桶酒在木桶裡放了十年,裝瓶之後再放十年,它會變二十年?並不會。

那麼,桶對酒來說到底是什麼?熊大維又以人作為比喻。「就像是一個很毛躁的小孩,必須經過學校的教育、社會化,最後才會成為一個在社會上可以跟大家正常溝通的human being。」沒有熟成過的酒就像很小的孩子,可能還不會講話、只會哭,你沒有辦法去理解他,他也沒辦法理解你。」

一杯酒的風味,不只發生在入口的幾秒鐘。起於發酵,也在蒸餾時被取捨;進到桶後,酒與木頭在時間中彼此改變。而木頭能帶來什麼,早在仍是一棵樹、在某一片土地上緩慢生長時,留下了線索。

從這個角度看,酒杯裡的香氣不只是品飲筆記上的幾個形容詞,也關於材料如何被選擇、技術如何被運用,以及人們如何看待一片森林能留下什麼。臺灣的樹能不能做出臺灣的味道?答案或許不在某一只桶或某一瓶酒裡,而在我們是否願意用數十年的時間,開始種下、理解並使用自己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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