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的鼓與根據「壴」字而來的造字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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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的「壴」字為商鼓的象形。卜辭中提到最多的樂器即為鼓,與商代祭祀的頻繁有關。卜辭的「鼓」字有多重意義,除祭名外,也作國名、地名和族氏使用。鼓氏和商王朝之間有所來往,在西周時期仍是顯赫氏族。根據古史記載,鼓於春秋時代亡於晉。「鼓」字在卜辭中也作時稱、官職名。商代夜間也會擊鼓報時,甲骨文的「艱」字即與擊鼓報吉凶有關。商代征戰也會擊鼓來提振士氣。甲骨文字中根據「壴」而來的造字有「鼖」、「豊」、「豐」、「熹」等。

撰文|江柏毅

 

「壴」,音「祝」,根據《說文解字》,「壴,陳樂立而上見也。从屮从豆。凡壴之屬皆从壴」,可知東漢時期許慎認為「壴」是一種陳列的樂器的象形字;清代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則進一步作了「謂凡樂器有虡者,豎之,其顛上出,可望見」的樂器外型註解。許、段二人終究沒能看出「壴」其實是商代一種鼓的原型,畢竟類似的發現直到相當晚近才面世。商代的「壴」字字形底端其實象的是商鼓的鼓座,中間方形(或圓角方形)、橢圓形,內部帶一短橫畫或圓圈的部位為鼓身,頂部的三叉形飾則是帶造型裝飾的鼓冠,為可安置鼓槌的設計(圖一)。在「壴」旁加了三或數個小點(或短畫),以表短促有力鼓聲的字形,即為甲骨文的「彭」字(圖一),西周金文的「彭」字則承繼著甲骨文字形。

圖一:崇陽銅鼓與甲骨文的「壴」、「彭」字|來源:湖北省博物館

 

商代文字的「壴」字為鼓的象形,其實亦可由「壴」加了一個手持鼓槌偏旁(殳形)(或訛寫為持棒的「攴」形)的「鼓」字獲得佐證(圖二)。許多學者認為「壴」為「鼓」字的初文,於卜辭中通用無別,但彭邦炯根據卜辭內容,認為這兩字不僅有繁、簡的區別,作為祭名使用時,「壴」代表的是祭祀時陳設鼓而不擊,而「鼓」則是設鼓而擊之。甲骨卜辭中所提到最多的樂器即為鼓,與鼓頻繁使用於祭祀有關。

圖二:(A)日本泉屋博物館藏夔神鼓;(B)福建黃土侖遺址出土陶明器鼓及甲骨文、商代晚期、西周時期的「鼓」字|來源:日本泉屋博物館、福建博物院

 

從出土文物的外形進行分類,商鼓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以青銅模仿木腔皮面鼓製成,鼓身與鼓座相連,使用時可用繩索穿過鼓冠處穿孔進行懸吊。此類鼓發現數量極少,1977年湖北崇陽縣河邊出土一件(圖一),通高75.5公分,重42.5公斤,非正式考古發掘品;日本泉屋博物館也收藏一件,通高82公分,重71.1公斤。此器過去有出土於河南安陽殷墟或圓明園舊藏之說,但從造型、紋飾推斷較可能來自湖南或江西(圖三);1978年福建黃土侖遺址17號墓也出土一件外形相似的陶質鼓(圖二),但通高僅8.4公分,面徑則只有4公分,顯然為明器。「壴」字顯然為這類商鼓的象形。第二類商鼓被稱之為鼉鼓,鼓腔為木質,周圍鑲嵌有蚌殼、石料組成的獸面紋形象,鼓面則以揚子鱷雙面蒙皮,發現年代最早的一件1935年出土於河南安陽殷墟侯家庄1217號墓,類似的器物後來在山西靈石旌介村一號墓(一件)、山東滕州前掌大墓地(五件)也有發現。鼉鼓無鼓座,使用時需懸於帶橫樑的木架,木柱底端則為十字形的腳墩(圖三)。

圖三:商代鼉鼓復原與使用想像圖|來源:《侯家庄》、〈侯家庄 - 1217號大墓的磬和鼓〉

 

其實除了甲骨之外,青銅器、陶器上也可見到作為族徽使用的「壴」或「鼓」字(圖四)(註一)。鼓從商代到西周一直都是地位顯赫的氏族,在商代中、晚期鼓氏曾與商王朝處於對立或臣服關係,卜辭裡有商王武丁卜問是否伐鼓、鼓是否接受商王的派遣出征,及鼓氏女子成為商王之婦後是否生下男孩的卜問。到了商代晚期,甲骨卜辭也見商王康丁、帝乙、帝辛前往鼓地省視之卜問。

圖四:(A) 壴鼎族徽和 (B) 殷墟出土「鼓」字陶文|來源:(A) CHRISTIE’S佳士得;(B)〈甲骨文與商代文字〉,《大眾考古》第四期,頁74

 

根據《左傳‧昭公十五年》和《左傳‧昭公二十二年》記載(註二),公元前527年,春秋時代晉國的正卿荀吳曾率領軍隊征伐白狄鮮虞氏,同時分兵圍攻同為白狄的鼓國(註三);鼓國因外無鮮虞氏支援,內斷糧草,食盡力竭而降。荀吳攻取鼓國後不殺一人,僅將鼓子(鼓國國君)鳶鞮帶回晉國,於宗廟獻祭後便讓鳶鞮返還。晉國釋歸鼓子意在安撫鼓國人民,但鼓失國後數年不堪晉國奴役便起兵反晉,投奔鮮虞氏。公元前520年六月,荀吳再度率軍進行鎮壓,軍隊喬裝糧商潛入鼓國都城昔陽,乘機侵滅鼓國,鼓子鳶鞮再次被俘,鼓國因此亡國。

「鼓」除了作祭名、國名、族名和地名使用之外,在卜辭中也表夜間的一個時稱,如「貞:昃入,王侑報于之,亦(夜)鼓」(合13375)。另外,也有以"三鼓"、"五鼓"的擊鼓次數來表示時間變化的概念。夜間擊鼓除了用於報時,也有報平安的作用,如「癸酉卜貞:鼓,無禍」(合32913)、「貞鼓,其有禍」(合9811)。從與「壴」造字創意有關的「艱」字(圖五),以及卜辭常見的「㞢(有)來艱」可知,擊鼓也為了傳遞吉凶消息。卜辭中也有與”火令”、”火正”相似的”鼓令”、”鼓正”,為商代的官名,職司擊鼓,可能與《周禮‧地官司徒‧鼓人》(註四)中的記載「鼓人」相似。

圖五:甲骨文的「艱」字字形有三種,分別為鼓旁有「卩」、「女」和「熯」的字形,會一人在鼓旁守候,有事時擊鼓報告艱險之事;甲骨文的「鼖」字可能即插有許多羽飾(甲骨文字中數量三個代表多)的軍用大鼓。右側圖片為漢代擊建鼓兵俑,兵俑身穿紅色禪衣,外披黑色護肩長甲,頭戴特殊造型冠飾,右手所持鼓槌已失|來源:《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 中國古代陶俑藝術:The David W. Dewey Collection of Ancient Chinese Tomb Sculpture

 

商鼓在商代也與軍旅密不可分,卜辭中有"鼓(師)、"鼓次"的記載,分別指駐軍的鼓隊和鼓隊的駐宿地;另外也有"行其鼓"、"鼓伐"、"其振,鼓"、"鼓弜振"、"征鼓"等刻辭,表明征戰時會擊鼓來鼓舞士氣,一如《周禮‧地官司徒‧鼓人》所載「以鼖鼓鼓軍事」。根據《說文解字》:「鼖,大鼓謂之鼖。鼖八尺而兩面,以鼓軍事。从鼓,賁省聲。䩿,鼖或从革,賁不省。」鼖即軍用大鼓。若從小篆字形的「鼖」字回推,甲骨文的「鼖」字可能為鼓冠上有許多羽飾的大鼓(圖五)。

從《周禮》可知,周代根據用途的不同,有雷鼓、靈鼓、路鼓、鼖鼓、鼛鼓和晉鼓,那麼巫風盛行、祭祀樂舞頻繁的商代是否也有類似的情況呢?從上述的「鼖」字推測或許也是。甲骨文的「豊」、「豐」可能也是鼓冠上帶羽飾的鼓(註五)(圖六),「熹」則常與「豐」在卜辭中並用,顯然也是一種鼓,象以火焚鼓之形(圖六)。

圖六:甲骨文的「豊」、「豐」和「熹」字字形,以及漢代畫像石鼓樂、鼓舞圖像中帶「羽葆」的大鼓|來源:《南陽漢代畫像石》

 

註釋:

註一:「壴」氏青銅器見於文獻記載的,有著錄於北宋呂大臨《考古圖》的壴卣、河南洛陽北窖所發現的母壴方罍,和劉體智舊藏的壴父丁尊。「鼓」氏青銅器則有鼓觶、鼓父辛觶(圖二)。 

註二:《左傳‧昭公十五年》:「荀吳帥師伐鮮虞,圍鼓… 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鳶鞮歸。」、《左傳‧昭公二十二年》「晉之取鼓也,既獻而反鼓子焉,又叛於鮮虞…遂襲鼓滅之,以鼓子鳶鞮歸,使涉佗守之。」

註三:《左傳》杜預注:「鼓,白狄之別,鉅鹿下曲陽縣有鼓聚。」

註四:《周禮‧地官司徒‧鼓人》:「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聲,以節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教為鼓而辨其聲用:以雷鼓鼓神祀,以靈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以鼖鼓鼓軍事,以鼛鼓鼓役事,以晉鼓鼓金奏,以金錞和鼓,以金鐲節鼓,以金鐃止鼓,以金鐸通鼓。凡祭祀百物之神,鼓兵舞帗舞者。凡軍旅,夜鼓鼜,軍動則鼓其眾,田役亦如之。」

註五:甲骨文的「豊」、「豐」字均从「壴」,顯然與鼓有關,兩字過去有是否為同字的爭議,爭論點在於其中一個字形鼓冠上有如古文字「玉」、「丰」形符號究竟為何?一說為玉飾,認為「豊」、「豐」均為上有玉飾的大鼓,另一說則認為「豊」、「豐」不同字,僅「豊」上之符號為玉,「豐」上之符號為聲符「丰」,因此「豐」是一個形聲字。同時認為同樣被釋為「豐」字的另一個「壴」上兩側為兩個「亡」字符號的字形不應釋為「豐」。還有一說認為「豊」、「豐」皆不是鼓冠上有玉飾的鼓,因為迄今考古發掘所發現的商鼓均不見玉飾,參照河南汲縣山彪鎮戰國一號墓出土「水陸攻戰紋鑒」中的武士擊鼓圖像、漢代畫像石中鼓樂、鼓舞主題中鼓上的裝飾,「豐」字甲骨文字形中如「玉」、「丰」形的符號,其實是較修長鳥類羽毛所製成的「羽葆」,是一種羽飾(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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