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社群時代

憤怒的社群時代

撰文/Amy Fleming│譯者/張孝耘│插圖/John Holcroft
轉載自《BBC知識》2020年5月第105期

憤怒已成為21世紀的代表性情緒,被人們理直氣壯地掛在身上,當成指責他者的榮譽勳章。今年二月,推特大軍因英國保守黨員蘇納克(Rishi Sunak)的一張合照,就群起抵制品牌「約克郡茶」,脫歐議題發燒時正反雙方又劍拔弩張。網民隨時上緊發條,等著嗆罵任何反對他們意識形態的人,憤怒從未像現在這樣受人吹捧,使人著迷、上癮。

不論議題立場為何,憤怒與嗜血的現象都令人憂心忡忡。這通常帶有對事件本身及文章前後脈絡的輕忽,並缺乏對貼文者在發文字數限制內可能出錯的同情心。如今任何一個擁有智慧型手機的民眾,都可以隨時隨地且匿名地霸凌、謾罵、侮辱和貶低他人。那麼,這種不假思索的憤怒和截然對立的攻擊行為是否會從我們的螢幕往外滲透,進入有血有肉的真實生活?或者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線平台是否只是一面現實的照妖鏡?

一肚子怒氣

科學很難衡量人們是變得越來越生氣,還是越來越常公開發洩情緒。國際民調機構蓋洛普最新的《全球情緒調查報告》根據來自140個國家、151,000人的訪談,發現自2016年以來感到生氣的受訪者人數不斷上升,目前全球平均為22%。在飽經戰亂的地區,憤怒指數為兩倍,其中包括43%的巴勒斯坦人和44%的伊拉克人。然而心理治療師艾倫・巴利克博士(Aaron Balick)認為,網際網路年代「憤怒的感染力變強了,大家必已看見它如何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以倫敦交通局為例,其員工在過去三年遭到攻擊的次數從505起增加至628起,上升幾乎25%。英國皇家汽車俱樂部(RAC)2019年發表的《汽車駕駛報告》(Motoring Report)指出,2018年每10位駕駛中有三位曾在行車時目睹暴力事件,而認為自己最大的恐懼是被其他駕駛攻擊的人數在12個月內增加了一倍。

不久前,發怒仍被視為好鬥或缺乏理性自制的象徵,大多數人會試圖掩蓋自己滿腔悶燒的怒火,因為「義怒」是留給上帝和神職人員的。但是現在,歷史學家芭芭拉・羅森文博士(Barbara H Rosenwein)說,憤怒已經「世俗化並且普及,每個人的憤怒都戴上了道德光環。」今天無論是女權主義、生態行動主義,還是英國脫歐,任何驅動你去支持的事情,在表達憤慨時都讓人感到既勇敢又高尚,而且有一種道德優越感。但這樣有對事情幫助嗎?

血脈賁張

英國諾丁漢特倫特大學的心理學家納德佳・海姆博士(Nadja Heym)研究個體差異、精神病理學和反社會行為,他說,「侵略行為會伴隨巨大的經濟代價。它對人際關係、工作績效、心理健康及整體健康狀況都有深遠的影響。」雖然我們無法永遠不生氣,但持續且長期性的憤怒會增加情緒氾濫成暴力的風險。「適度發洩是有益的,但要視表達的強度、頻率、時間長短而定,它也可能出現功能失調的狀況。」海姆說。

憤怒是人們遭遇挑釁、挫敗或威脅時的生存本能反應,它可以讓你決定跳起來打一架或者轉身就跑。海姆說,「這是一種天生的情緒,可以啟動我們的身體並激發活力。」憤怒時人體會心跳加速、開始分泌腎上腺素,甚至面紅耳赤、失去理智。為了控制這些與杏仁核有關的動物本能,大腦額葉會配合眼窩額葉皮質(OFC)提供的訊息,監控並調節我們的情緒。但這個系統也有失調的可能,有時是因為基因遺傳,有些來自習得的經驗(例如在暴力家庭中長大)或者不當的情緒管理方法。

海姆說,「當我們生氣時,這種不舒服的心血管反應會引起更多負面情緒,讓我們覺得必須擺脫掉它。」以一種爆發式的宣洩可以帶來解脫的快感,但次數越多,「我們越會將這種快感與暴怒聯繫起來」,導致在憤怒處理上,盲目宣洩打敗了積極正視。同樣地,沉浸其中胡思亂想也會助長更多的怒火噴發。她補充道,「如果我們不斷反芻那些憤怒和觸發它的原因,我們等於隨身攜帶負面情緒,而且越久越強烈。」

隨時在線,隨時生氣

不停瀏覽社群媒體和新聞消息,造成我們在看手機的同時,個人的界線、認同和價值觀也可能受到侵犯,於是變成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箱。「人們長期地上緊發條。」巴利克說,他用駕車來比喻這個容忍度降低的情形。「當你處在壓力狀態下,若有人突然插隊到你車前,你可能馬上搖下車窗大吼大叫。然而在相對平和的時候,如果發生同樣狀況,你會給自己一個門檻不輕易跨過去。常接觸憤怒社群媒體的人,這個門檻通常也會變低。」

巴利克特別關心社群媒體的問題,他的著作《社交網路的心理動力學》(The Psychodynamics Of Social Networking)就是針對網路行為進行心理分析。根據他的研究,匿名是網路憤怒的重要元素,由於推特帳號比臉書更具匿名性,「人們更容易激動並大發脾氣,尤其是使用匿名帳號的人。」同樣地,在自駕車裡也有相對的匿名性和安全感,可能使人做出不可思議的惡行,這凸顯出當我們覺得做壞事不用負責的時候,行為可以變得多麼惡劣。

美國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名譽教授菲立浦・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1970年曾做過一項著名實驗,證明匿名的力量。他讓參與的女學生對其他同學進行電擊,但其中一些人用連衣帽子遮住臉並在昏暗光線下進行。不用猜也知道,哪組穿著的女學生按下的電擊量是另一組的兩倍。其後在1976年,心理學家艾德・迪納教授(Ed Diener)利用孩子們玩「不給糖就搗蛋」的萬聖節,設計一項讓1,300 名兒童有機會就偷糖果和錢的實驗。結果那些沒有告知姓名的孩童偷竊份量高出許多,而且有同伴比單獨行動的也偷得多。海姆認為,人們在群體中較容易表現出憤怒、攻擊性的行為,因為「人們覺得自己比較難被認出來,同時個人空間也更為侷促,更容易受到侵擾。」

如此來看,推特鄉民的傳染性憤怒就不奇怪了,而且是股可怕的力量。一篇考慮不夠周延的推文,被反對者轉發、瘋傳,幾天之內原發文者就成為眾矢之的的網路賤民,遭受生命威脅和失業打擊,而憤怒的鄉民此時卻自以為群眾正義得到伸張而欣喜若狂。憤怒貼文被按讚轉推,無疑是極大的鼓舞,人們可能會更為火大,也可能開心到不再生氣。巴利克解釋,「憤怒是相當強烈的情緒,可能會產生滾雪球效應,讓你在看即時動態時沉迷於激動的感受中,即使是像憤怒這樣不愉快的情緒亦然,這正是所謂的情緒感染。」

難道推特的設計會讓憤怒蔓延?「我不清楚推特設計的意向為何。」他說,「我知道的是,憤怒、恐懼和性慾等熱烈情緒會使心跳加速,感染力比較強。」如果這些話題比較容易傳播,很可能相關演算法也會加劇它的傳染力。

雖然人們可以藉著發文宣洩一波,但巴利克認為這並無助益,他說,「好好處理憤怒是很有建設性的。」如果你因為有個人不停在臉書上戳你而生氣,之後得到他們的歉意,就表示事情處理得很好,此外和朋友或伴侶談一談也很有幫助。但若只是「對著街上大吼『我討厭有人戳我!』引得其他人也大吼『我也討厭被那些人戳!』就沒什麼建設性,因為這只會沒完沒了,越鬧越兇。」

要找到證據說明憤怒推文對螢幕以外的生活影響程度有多大,這件事不容易。「社群媒體是現狀的延伸。」巴利克說,貧窮、不平等、對政客的不信任、生育權的威脅、社會排斥(social exclusion)和其他許多問題都會使人們感到憤怒。「對於某些案例,社群媒體可能就像加速器,加劇已經存在的憤怒、沮喪和兩極分化的狀況。」也可以說,我們彙整新聞來源、發布消息的方式就在餵養兩極分化。

「推特等社群媒體網站助長了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現象。」巴利克表示,「當人們對某件事情有想法,天生的確認偏誤會使他接受那些迎合自己觀點的新聞和故事,推特或臉書則進一步將人封裝到同溫層裡。這種手法也許引發或使某種義憤填膺的感覺增強,並促成網路社群之外的行為表現。」

心理學家津巴多博士對匿名的影響力很感興趣。他在實驗中發現,當人們遮住臉時,對他人施加電擊的意願會較高。(圖片來源:Duke Downey/San Francisco Chronicle/Polaris/Eyevine)

深吸一口氣

有些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在生氣時保持理性。海姆說,「重點在於試著調節強烈的情緒。」充分證據顯示一種名為「認知再評估」(cognitive reappraisal)的方法很有效,這指的是遇到挑釁時退後一步,並試著從不同角度看待它;把注意力放在呼吸或數數上也有幫助。她說,「如果有人搶走你的停車位,引發你的憤怒反應,你可能會開始抱怨或者大吼、按喇叭,有些也許就衝下車去打人了。這個時候可試著重新衡量狀況,學習讓腦前額葉發揮作用,控制發怒衝動,這會很有幫助。」

然而,試圖壓抑憤怒的感覺並不是最佳解答。海姆警告,「如果你過度隱藏怒氣,不表達出來,會造成反效果。」利用運動來消耗憤怒的能量可能不錯,或者如果快氣炸了,轉移目標可以避免災難。「與其下車打人,不妨捶打汽車座椅出氣。」她建議,「趕快擺脫當下就要爆發的怒氣,因為一旦失控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正念(mindfulness)也可產生顯著效果,它有助於訓練人們觀察和了解當下情況,但不做出反應。「常常練習正念,就會越做越好。」海姆說,「你會了解到這些負面情緒都是一時的感受,雖然我們心跳速率猛增、腎上腺素突然大量分泌,很想做出反應,但是細細觀察自己的狀態,可以幫助我們看到它如何轉瞬即逝,就可以用較具效益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海姆認為,言語攻擊會造成同等暴力的傷害。無論是要回應挑釁的推文、累壞了的暴躁孩子,還是開車時被按喇叭,都請記得,「試著後退一步,深呼吸,把自己從挫折感中拉出來,重新評估實際處境後再行動。

(本文由教育部補助「AI報報─AI科普推廣計畫」取得網路轉載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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