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再談論戴森(Freeman Dyson)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撰文/江才健

戴森(Freeman Dyson)去世了。戴森雖說算不上是大名人,在台灣也不能說是全無名聲,因為近三十年前,台灣翻譯出版他的幾本半通俗科學文化著作,頗受到關注。多年前我曾在本專欄寫過戴森,這次再來談他,除了他廣受推崇的深厚科學與人文素養之外,想另尋新意說說一些小事,來顯現這位科學人物的一些典範。

我與戴森一共見過兩次,頭一次是一九九六年,那回是到美國紐澤西州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訪問他,後來的一次則是三年後我在美國寫楊振寧傳記, 他來參加楊振寧的退休研討會,還受邀在兩天退休會的最後晚宴中發表演講, 兩次會面經驗都令我印象深刻。

一九九六年之所以去訪問戴森,是因為那年一位出名的科學作家霍根(John Horgan)出版了一本暢銷書《科學之終結》,這本書之所以受到社會高度關注,不光是書名有些聳動,主要是霍根對科學有相當深廣的認知,當時他是美國最有名通俗科學雜誌《科學美國人》的資深撰述,有長時間與各領域頂尖科學家往返辯詰的經驗,但是霍根說,他十多年與科學家的探訪對話,讓他懷疑原本似乎有憑有據的科學,隨著探討問題的日益複雜難解,其猜想的理論也就日益顯現虛渺玄奧的根本性問題。

那回雖說是我第二次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在迴轉道路裡轉了一陣,才找到那個在林間的學術象牙塔。那回與戴森的見面,我寫在訪問稿中,「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小樓裡,戴森的辦公室似乎沒有可以眺望外邊美景的窗子,書和電腦中坐著的戴森,一如霍根在《科學美國人》中的側寫:『精瘦、筋脈畢現,有一個彎刀狀的鼻子,深陷的眼睛注視著你。他很像一隻猛禽,不過是溫和的一隻。』『他不笑時冷靜自持,笑起來聳肩抽鼻,就像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聽到一則黃色笑話一般。』」

霍根對戴森的描寫十分傳神,尤其最後一段話,一點不錯,戴森和我談話, 說到興起就是倒抽氣的笑起來,顯現出他的純然。那回我一方面想聽聽他對於霍根《科學之終結》著作的看法,一方面是要向他討教科學面對文化意義的哲學問題,他面對後一問題的回答是:

「科學更接近藝術,而非哲學。」

我聽了他的話,頗有轟然震撼之感, 這句話看似平常,其實蘊意深刻,因為在一般的印象中,多認為藝術是非常主觀的創作,科學似乎是客觀的,這句話給科學本質的定性,確有新意。

三年後在楊振寧退休式再見到戴森, 除了為楊振寧傳記訪問他,也見識到他在退休會最後晚宴的演講。那晚舉座賓客見到個子瘦小,當時已七十六歲的戴森小跑步上台,發表了一篇文采斐然的演講。這個經典的演說,除了頌讚楊振寧是一位「保守的革命者」,也藉此展現了他與楊振寧對於科學本質的相近信念。

演講中他引述了一九五二年與大科學家費米的一段故事。那時戴森在康乃爾大學,他帶領一批學生弄出的一個理論工作見費米,費米很清楚就點出戴森的根本問題。戴森說「他在學術的關鍵時刻與費米談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學到的,比從歐本海默二十年學的還多」,而歐本海默是二十世紀公認極端聰明且有原創性的物理學家。

戴森出生在英國,二次戰後到美國來, 演講中他提到後來入籍美國,主持儀式者恭賀他逃離奴隸之鄉的無知之傲,他感嘆說,他同楊振寧對於美國有著同樣的矛盾感情,就是美國對兩人是如此慷慨,可是對他們的古老文明的瞭解卻是如此的少。之後雖沒機會再見戴森,卻常在《紐約書評雜誌》看到他的文章,他寫的雖說也是書評,但是因為學養深厚、識見不凡, 他的書評總都一篇內容紮實、寓意深遠的優美文章,引人沉吟反思、回味無窮。 戴森二○一二年四月五日發表的一篇書

評〈風暴中的科學〉,最是印象深刻,其中最關鍵的一些文句:「科學只是人類能力中很小的一部分。我們要得知自己在宇宙中地位的知識,不只來自科學,而且同樣來自歷史、藝術與文學。」「科學是由觀察加上想像創造交互而成。」

最近幾十年,戴森也成為質疑全球暖化最有代表性的知識人物,前些年《紐約時報》的星期周刊,曾經以他眼神炯然的蒼老照片作為封面,稱呼他為「全球暖化的異議者」,戴森也公開撰文,評論大張旗鼓的全球暖化救世行動,認為他們執著於大氣電腦模式的信念,將影響地球溫度的複雜變數,簡化為二氧化碳單一因素的盲點,他並不全然反對地球溫度的確有改變,卻認為這種自然循環有時間尺度的意義,不應驟予定論,而忽略了地球世界更重要的貧窮與生存失衡問題。

在全球暖化似已成為舉世正義標竿之時,戴森對於全球暖化的看法,在科學界中遭致極強烈的批評,他毫不退卻的表現出信念與勇氣,因為他一直是一個科學逆勢者。人們都知道他在物理學的重要貢獻,是解決了量子電動力學發展中的一個關鍵問題,他的工作讓包括費曼等三位物理學家得到一九六五年的諾貝爾獎,戴森雖未在其中,他並不在意,一九九六年訪問中他說自己沒有諾貝爾獎的渴求症。後來他離開熱門的粒子物理領域,轉到固態物理,再次展現他的逆勢而行。

戴森由英國到美國康乃爾大學,從學於著名物理學家貝特(Hans Bethe),雖沒得博士卻在那做了幾年教授,他不單一直沒有去完成博士學位,還批評博士學位制度。一九五三年戴森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六十七年來一直沒離開。當年楊振寧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他的老師費米認為那個地方像中古的歐洲修道院,年輕科學家不適合長留,我曾以此問起戴森,他的回答是,「我不是一個帝國的建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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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江才健老師無償提供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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