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學者必有師──訪梁庚辰老師

●4/22 梁庚辰老師主講:「腦與情感:人之異於禽獸,幾希?」點此報名

採訪、撰文|呂方雯

這天是典型的臺北春天,空氣有點涼,略為灰暗的天色像是隨時都可能飄起雨。他穿著淺藍色西裝,搭上略帶條紋的深藍色毛衣,黑色的領帶靜靜靠在身上,如果細細瞇起眼來看,會注意到上面有著淺淺的粉色花紋。上過老師課程的學生說,他總是準時開始,很少閒聊,一直上到最後一分鐘。像是織一張細密的網,而在這張細密的網背後,似乎隱約透出一絲絲靦腆而溫和的光芒。

他是梁庚辰,是得過無數學術榮譽的翩翩學者,是學生暱稱的梁爸,他的課程更替許許多多臺大心理系學生勾勒出對心理學的第一印象。

問起專長是學習記憶、生理心理學的梁庚辰為何到現在仍願意教大一的基礎課程,他說:「我覺得如果能讓一個比較有經驗的老師去教大一的普通心理學,也許因為他在心理系已經二三十年了,能把某些不能夠言傳的東西,像是態度、方法、甚至這個學科的本質傳遞給學生,或許就能引發學生對這門知識的嚮往和喜好。」做了一輩子關於學習與記憶的研究,梁庚辰知道,最初的經驗,往往影響了學生對一個學科的興趣,而學習更不只限於記憶課本上的知識,還有一種學習叫做觀察學習,在凝視的目光中,腦部的鏡像神經元躍動出新的可能性,讓人知道,啊呀,原來這樣做也是可以的。

上過梁老師普心的陳德祐便說:「剛考上心理系時我對心理學並不熟悉,本來是想轉系的,但上了梁老師的普心之後,讓我瞭解與欣賞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結合的美妙,便決定追隨梁老師作研究。」隨著時間流轉,他成為梁老師的第一位博士生,到現在任教於成大心理系,原本想轉系的他,就這樣在梁老師的啟發之下,優游於神經科學的奧妙二十餘年。

其實,在梁庚辰讀大學的時候,臺大心理系的生物心理學基礎相較現在薄弱許多,直到梁庚辰大三時,徐嘉宏老師從美國留學回來,才讓梁庚辰窺見腦的運作奧秘,更在之後決定遠赴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攻讀生物學博士。異鄉求學的經驗,讓他驚覺美國和臺灣對於神經系統知識的落差之巨,有些在臺灣想都沒想過的問題,在美國卻已是研究的重要議題。年少的梁庚辰,心中隱約感受到一股要把知識帶回家鄉的使命感。

在美國的第二年,梁庚辰便和指導教授表明畢業後想把所學帶回臺灣的理想,他記得當時教授還開玩笑說:「你這樣講簡直像個傳道士!」想起這段回憶,梁庚辰說:「學術發展剛起步的時候,本來就不能期待每個人都成為知名的科學家,總有些人必須去當傳道士。就算回來研究不一定像美國那麼如意也沒關係,至少可以培養下一代的學生,讓他們知道心理學是可以往神經科學的方向發展的。」博士畢業前指導教授又對梁庚辰說:「以你的表現,我介紹你到美國任何一個機構都沒有問題。但以我的自私,我希望你留下來幫我幾年,一起把這個系統建立起來。」雖然留在美國是多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但梁庚辰毅然決然搭上回臺的飛機,他一樣要建立一個新系統,不過他的曠野在遠方,在他成長的土地上,東方文化的獨特和腦科學的奧秘,隱約閃著幾分讓人願意奮不顧身撲去的光亮。

梁庚辰這份對教育的責任和使命受同是教授的父親影響甚深。一說起父親,內斂的梁庚辰便流露出無法掩蓋的景仰之情:「父親在教學這部分給我很大的啟發,他教書真的很認真,是真的真的超級認真。」梁庚辰從小便看父親帶著白色全開大海報紙,進到房間「煮膏藥」(準備教材的意思),誰都不得打擾。除了用毛筆正楷寫下濃縮後的一行行講授摘要外,更會再用紅、藍色標示重點,一次五、六張寫下來,墨漬未乾,汗水卻已浸濕全身。在那個沒有電腦和投影機的年代,梁庚辰的父親可以說是投影片概念的先驅者,為了讓學生思考的節奏不被打斷,他情願在每次上課前花時間「煮膏藥」,儘管汗流浹背,卻能從學生了悟的臉龐獲得無限滿足。

雖然在科技發達的現代,梁庚辰打開電腦就能煮出美味的「膏藥」,但這項得自父親的家傳手藝依然不能馬虎。桌子一旁的抽屜內擺滿厚厚的筆記本,攤開是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跡,都是梁庚辰為了備課所下的努力。儘管內容早已嫻熟於心,每次上課前梁庚辰依然會將過去的筆記重新溫習,他說:「教學不能隨興,中間想到適合的笑話可以講,但那些正經的東西真的需要好好準備。」父親曾告訴梁庚辰,不管口才好不好,只要肯投入、肯用心,學生是一定會有感覺的。上過梁庚辰許多課程的陳德祐就說:「他真的對課程非常認真,不管什麼課都會花很多時間準備,上老師的課就像是一種享受,細細品味梁老師粹煉濃縮的知識精華,每次下課後都覺得心懷感激。」

在一場演講中,一位中學老師問梁庚辰,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比教育更迅速有效的方法,能協助老師教導不聽話的小孩子。梁庚辰在回答的最後說了這樣一段話;「教育本身要試圖做其他方法做不到的事,雖然有時候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效果,或者是我們很難很難找到造成改變的關鍵,但這是個真正要人來做的事情,也很難靠某些很奇怪的方法去達到目的。如果你要問我,我很直覺的回答是,截至目前為止沒有比教育更好的方法。」我想,不只是教書的過程,就連這段對演講問題的簡單回答,都能讓人深深感覺到梁庚辰對教育的熱情,如果說他是傳道士,那教育大概便是他的信仰所在。

韓愈在《師說》中寫到:「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梁庚辰除了用豐厚的知識素養與身教感染學生外,對於每一個問題,他也總是格外認真以對。像是訪談時攝影師曾隨口問到講多重人格的電影《分裂》,梁庚辰雖然沒看過這部電影,但他聽到多重人格一詞,便開始翻找相關資料,想向我們說明多重人格的奧妙和心理學的研究發現。

而在指導學生時,梁庚辰更是親切的長輩,除了解惑外,更會陪伴研究生們一起發現問題、一同度過學習中必然面臨的挫折與挑戰。一位已經畢業的研究生說:「就算實驗結果和原先的預測吻合,老師總會要我們站在批評者的角度思考看看有沒有其他解釋的方法,引導我們找到原本想法的一些問題,讓整個研究更加週延。就算實驗過程出了差錯,他也不會直接指責,而是讓我們仔細想想這個錯誤是否可能有它的價值,或如何改善步驟讓未來犯錯的機率降到最低。」或許,梁庚辰想教給學生的,不只是奧妙的神經科學知識,而是能伴隨一生的思考與辯證能力,要能徜徉於知識的大海,但同時也必須不斷練習吐絲,學會將繁雜的資料織成一張張細密的網。

人文素養深厚的梁庚辰,在四十多年心理學的學習旅途中,將源自西方的心理學,內化成一股依然明亮、卻圓潤而不刺眼的光輝,隱隱從網中的細縫透出,像是天亮前先探出頭的幾抹陽光,預示往後心理學在臺灣發展的可能。而這份教學的手藝,始於父親梁兆康,傳到梁庚辰和曾在歷史系任教的哥哥梁庚堯身上,再透過兩人多年的耕耘交付給當時的學生、現在更多學子的老師。當初這位心理傳道士帶回的幼苗,似乎正向著前方熹微的亮光,舒展沉睡已久的子葉。

●4/22 梁庚辰老師主講:「腦與情感:人之異於禽獸,幾希?」點此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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