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12】妙手回春的暴力:外科醫學的誕生

■「我是為了當外科醫生來讀的。」聽過一位醫學系的同學這麼說。即便是醫療糾紛橫行、四大皆空的世代,她的眼裡依舊閃著熱血的光芒。身為研究醫學史多年的學者,王道還老師帶著我們由遠古到現代,一窺外科歷久彌堅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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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ww.gzchunfeng.com

撰文|沈君宜

誤入歧途的「常識」
我們奠基於科學的「現代醫學」,其濫觴距今不過短短兩百年。但外科手術的起源卻可追溯到遠古時代。它的發展,是「三個體腔」的故事;它的蓬勃,賦予「暴力」(鈍力,blunt force)一個正當化的機會。我們一般認為,現代外科是西方醫學最奪目的資產--十九世紀時,西方醫術東傳,中醫並不信任其醫理,卻折服於這神奇的「割治之術」。

而後,醫學發展漸有「西風壓倒東風」之勢,許多人總將外科的發達歸功於基礎醫學的紮根,尤倚靠研究人體構造功能的解剖學。似乎,中國古代受制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傳統觀念,因而在外科醫學發展上,錯失先機,對嗎?

Tale as old as time
各個人類社會中,事實上無一缺乏人體構造和機能之學。被我們捧上天的「解剖」只不過是西方世界獨有的方法,也絕非唯一途徑。另,「大體解剖」在現代是習醫過程的必經之路,以往卻是各個文明社會中,最黑暗而深層的禁忌。然而,史前手術的存在,似乎透露著:沒有學問,也可以動手術。

考古證據告訴我們:醫療用於創傷處置,自遠古時期就是人類生存的必須技能。相較於現今必須打開體腔的手術,古老處理體表淺層創傷的技術,才是名副其實的「外」科醫學!

更驚人的故事,便交由出土的古代人類頭骨來訴說了。這些骨上的缺損,很顯然是人為的。有些創口邊緣整齊,恐怕病人是在手術中當場死亡了;但也有些有癒合的痕跡,顯示頭骨的主人至少活了一段時日。這些遠古的老方法,在現今的醫學知識解密下再現光輝。

初試啼聲的現代醫學
擁有「醫學科學」傳統的,仍歸於我們所稱的「西方醫學」。除了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460-377 BC)這位西方醫學之父外,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更是生物學之父、醫學科學之父。其方法學影響尤其深遠:「以功能研究構造,以構造研究功能」的概念,輔以「比較」的方法,幫助人類透過其他生物的研究,加強對自身的了解。

西元二世紀,和東方張仲景、華佗齊名的,是西方的蓋倫(Galen, 129-199)。他是一位相當「現代」的醫生,在羅馬競技場執業之餘,也研究生物學。他辨清了血管中的動、靜脈,也認明了「腦」就是神經的起源。從未解剖過人體的他,留下的「理性人體解剖學」和「實地人體解剖學」,實踐了亞里斯多德「比較」方法,更支配了西方解剖學長達千年之久。

公認的世紀天才達文西,其解剖手稿之精彩,也不容小覷。作為工程師,他了解機械作用,脖子、四肢的運動,在他的骨骼肌肉素描中無所遁形。作為研究者,他觀察血肉之軀,乃至畫影圖形......由個別至群體,這是藝術和科學殊途同歸之處。

沒用的解剖學
1543年,西方科學史產生了兩大革命:其一是哥白尼革命,另一便是解剖學革命了。實際的大體解剖配合教授的講授,「讓屍體說話」成了新解剖學的基調。解剖學家畫作中諸多「凜凜有生氣」的骷髏,彷彿陳述著「死人」研究,真正目的實為了解「活人」。

道光年間的王清任,也以一本《醫林改錯》,糾正了中國古代對人體認知的謬誤。這本書實際上錯誤百出,但提出了「靈機記性不在心,而在腦。」而引起中國人對「腦」的興致。西方的現代神經科學,則誕生於十八世紀末。「大腦皮質說」將對腦室的興趣,轉到各個中樞的所在--皮質。

然而,解剖學的發達,卻使不再無知的醫師更加謹慎。外科病房旁的停屍間,暗示著手術的危險,也提高了手術的門檻。相較於傳統外科的成就--開顱、創傷處理、閹割--現代外科的起始反顯得黯淡。終於,1846年,全身麻醉術發明,隔年滅菌手術出現。但直至二十世紀,在抗菌藥物配合下,現代外科才初見曙光,開始有了關鍵突破。

「開心」的突破
心臟手術在現代外科學的演進中,幾乎是最驚人的發展。以往,作為呼吸器官的「胸腔」不能像顱腔、腹腔隨便破口,因此成了手術刀的禁地--心臟更理所當然是「終極禁地」了。

二十世紀前期的戰爭和現代社會的衝擊,將醫師硬生生拖出了舒適圈。外科醫學終於不再只是被動的處理創傷,也實際運用解剖學的知識。以先天性心臟病的「藍寶寶」為例,由1777年第一份病理解剖報告起,至十九世紀下半葉已有系統的病理解剖研究。然而遲至1944年,第一例的矯正手術才真正成功。

心臟手術的發展,最初只敢在出入的血管上動刀,接著嘗試在心臟上摸索動刀。但若不是心肺機的出現,再怎麼膽大心細的外科醫生,也沒能孵育真正打開胸腔、目視動刀的「開心」手術。發展至此,關鍵已不僅解剖知識--在醫學院生理實驗室開發出的抗凝血劑肝素(heparin),克服了血液在機器中凝結的問題。1970年代更驚人的「換心」手術,更仰賴諾貝爾獎肯定的免疫學知識。至此,外科醫學和科學發展終於接軌。

下一階段的突破是什麼呢?王道還老師卻天外飛來一筆,以1974年出版的《讓未來等一等吧》點醒我們不可輕忽的一點:現代外科醫學解決許多毛病,但也製造了不少問題--身體、生命、生活,可能完全分家。外科醫學的迷人不證自明,醫師當然不必抗拒科學提供的機會。只是,醫學的意義,該由醫生「主動」賦予;人生的意義,更該由身為「人」的我們,來決定。

本文整理自:103/10/25 由王道還老師在臺大應力所國際演講廳所主講之「外科醫學的誕生」演講內容>>現場全程影音
責任編輯:Kerina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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