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科學】日本血吸蟲 台灣救星變災星?

政府開放大陸人士來台觀光已進入第6年,而開放國人赴大陸探親則將屆26周年,隨著直航航線之愈益增多,兩岸來往頻繁便捷猶如走灶腳。兩岸交流引發之效應與衝擊,各方討論已多,筆者基於寄生蟲學專業,以及目前監測石門水庫上下游水域螺類和魚類黃吸蟲疫病之警覺,心所謂危,專此呼籲相關部門未雨綢繆,關切「致病性日本血吸蟲可能入侵台灣」之危機。

日本血吸蟲染色標本,一對成蟲達成合抱狀態。雄蟲以腹部之抱雌溝擁抱雌蟲,分泌小胜肽刺激雌蟲發育至性成熟,而後順利交尾,如此可確保雌雄異體體制之生殖成功。雄蟲體長12~20 mm,雌蟲體長20~25 mm。(來源:美國國衛院/國家過敏與傳染疾病中心)

作者│施秀惠 國立臺灣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

日本血吸蟲曾是台灣的救星,「庇護」台灣免遭中共軍隊「解放」。

根據美國外交官柯曼(Kierman)1959年4月發表在《哈潑雜誌》(Harper’s Magazine)、標題為《解救福爾摩沙的血吸蟲》(The blood fluke that saved Formosa )一文所述:1950年韓戰爆發前,杜魯門政府的太平洋政策原本是放棄台灣。1949年5月下旬,毛澤東責成華東野戰軍副司令粟裕,組織三野部隊準備攻台,抽出野戰軍主力第9兵團的4個軍進行訓練,同時負責戍守上海地區。為了渡海搶灘,解放軍開始在長江支流裡練習游泳,每天至少兩小時;十幾天後,許多人出現了發高燒、風疹塊和腿腫等症狀,總計波及4萬餘精兵;歷經檢驗研判,最後確診為日本血吸蟲病。中共雖因此開啟1950年代防治此症之先河,但當時卻一再拖延攻台時間表,直到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巡弋台灣海峽,台灣始獲保全。

此段歷史陸媒原本諱莫如深,近年來才見報導,譬如2009年深圳新聞網刊登之《三野為解放台灣 四萬戰士染怪病》。美國學者赫茲(Hotez)等亦於2008年在主題為蠕蟲感染之綜述性論文裡,以「急性血吸蟲症重創毛的軍隊、緩解台灣危機」,作為寄生蟲病雖備遭忽視、但其實曾經改變人類歷史和命運的重要佐證。

血吸蟲症(Schistosomiasis)是當今世界重要傳染病之一,病原為扁形動物門之血吸蟲(blood fluke)。目前有76個國家、估計逾兩億人罹患,盛行率和危害程度全球排名第二,僅次於瘧疾;每年約有80萬人死於此症及其引發之癌症。由於末期患者常因肝硬化而引發腹水,因此俗稱大肚子病;此外,血吸蟲之中間寄主兼傳播者為水生螺類,患者因感染而發燒,因此也被稱為蝸牛熱(snail fever)。此症之病理複雜,包括皮膚炎、肝硬化、腎臟炎以及心血管、結腸、肺臟等多種臟器之病變;若成蟲移行到中樞神經系統,則出現嗜睡、精神混亂及昏迷等神經方面的症狀。感染人的血吸蟲有十餘種,主要的三種為:曼氏、埃及和日本血吸蟲(Schistosoma japonicum),後者盛行於大陸和日本等亞洲地區、即為本文主角。

日本血吸蟲的生活史需要兩個寄主:釘螺類作為中間寄主,人類和多種家畜則為終寄主。成蟲寄生於人體腸繫膜靜脈,交尾後在微血管內產卵,卵內胚胎發育為纖毛幼蟲(簡稱毛幼),其分泌之蛋白質水解酶經由卵殼上小孔釋出,可分解人體組織,使蟲卵得以在組織內移行,最後沉積而鈣化死亡;有些蟲卵成功穿過血管壁與腸壁,進入腸道,而後隨糞便排出。蟲卵在水中孵出毛幼,游泳尋獲釘螺則主動鑽入;在螺體經母代、子代孢狀幼蟲(簡稱孢幼)之幼體無性繁殖,一個毛幼最多可連續產出十萬個尾動幼蟲(簡稱尾幼),離開螺體,進入水中。微小、長度約 0.2 公釐的尾幼向光,接觸人體立即附著,無須經由傷口,僅藉自己分泌之蛋白酶,即可分解完整皮膚而主動入侵。脫去尾巴、進入皮下組織之童蟲,經由循環系統運送,最終抵達腸繫膜靜脈,生殖腺發育成熟,成為有生殖力之成蟲。

大陸血吸蟲症曾因毛澤東發動之全國性運動,而在1950年代獲得控制。1958年毛澤東看到(江西省)余江縣消滅了血吸蟲的報導,「浮想聯翩,夜不能寐」而「欣然命筆」,寫下七絕《送瘟神》。前四句詩文為:綠水青山枉自多,華陀無奈小蟲何,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詩裡的「薜荔」不是台灣常見的爬藤植物,而是佛經裡的餓鬼;「遺矢」則暗喻蟲卵係經病患的糞便傳播;至於「小蟲」,指的正是血吸蟲。遺憾的是,造成萬戶蕭疏鬼唱歌、華陀也無奈束手的「小蟲」瘟神,不但沒能永遠送走,反倒死灰復燃,至今仍肆虐大陸。2005年《紐約時報》刊登《致命蝸牛熱 重新肆虐洞庭湖》專文,描述攸關人民生計、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美麗洞庭湖,已成為充滿血吸蟲尾幼的「一湖疫水」。尾幼因向光性而聚集於湖面,只要接觸湖水10秒鐘,尾幼已鑽進皮膚,造成感染。該文同時指出,大陸有近90萬名蝸牛熱患者,還有約三千萬人屬於高危險群。

台灣向來是日本血吸蟲疫區,不過,四十多年前的研究指出:台灣的血吸蟲屬於動物株(zoophilic strain),僅能在野生動物和牛豬犬等家畜體內發育成熟,在人體則不能,因此沒有致病性。如今兩岸互動頻繁,陸客抵台人數屢創新高,去年已達223萬人次,台胞台商登陸人數更數倍於此,致病性的大陸株是否已隨兩岸人民之移動而入侵台灣?昔日救星是否已調轉槍口、成為荼毒台灣的災星?筆者深感疑慮,推論過程說明如下:

首先,台灣確實存在著日本血吸蟲的兩種中間寄主和傳播者-台灣釘螺和邱氏釘螺。根據《台灣貝類資料庫》所載,前者分佈廣,遍及台北地區之基隆河和淡水河、中部之濁水溪流域以及宜蘭、台中、台南、高雄與屏東等地區;後者僅見於新北市八里地區。此外,台灣釘螺確實曾遭血吸蟲尾幼感染。在民國44至60年間,許雨階、范秉真和徐錫藩等寄生蟲學者曾做田野調查,總計檢視三百餘萬顆釘螺,發現宜蘭地區釘螺之最高感染率為0.07%、彰化地區1.3%,而高雄地區則無感染。

其次,台胞陸客可能有慢性血吸蟲症患者,體內寄生著有產卵力之成蟲。大陸血吸蟲疫區為長江流域和長江以南12省市,幅員遼闊,人口眾多,也是台灣人探親、經商和旅遊之重點區域。患者即使已經確診並進行治療,但基於血吸蟲可在人體存活一、二十年以及雌蟲每日產卵量數百逾千、持續好幾年的能力,致病性大陸株確實可能已被引入台灣。

最後,患者排出之蟲卵是否已徹底殺死而不致污染淡水生態系?綜上所述,血吸蟲中間寄主釘螺已遍佈台灣水域,如果污水處理不完備,甚至全無處理直接排放進溪流、河川與湖泊,那麼,大陸株血吸蟲生活史的最後一個環節就此順利連結,致病株已成功入侵台灣。何況血吸蟲具有幼體無性繁殖能力,即便僅有極少數存活蟲卵進入水域,孵出之纖毛幼蟲鑽入螺體,進行幾何級數式增殖,將可產生數量龐大、具感染力的尾幼。台灣河川、水庫眾多,不敢設想,如果日月潭成為「一潭疫水」或供應民生用水的水庫是「一庫疫水」,將是何等悲慘可怕的景況!

寄生蟲學者一致認為:釘螺分布之處即為血吸蟲疫區。當大陸專家學者們,憂心忡忡於南水北調工程與全球暖化等因素,導致原本分布於北緯33度以南的釘螺隨水遷移、越界北上而導致血吸蟲症蔓延之際,台灣主管官署卻對血吸蟲致病株可能入侵之危機,掉以輕心。去年衛生署長邱文達率團參加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第65屆世界衛生大會 (WHA)時,代表團曾對媒體表示:「除了大會全會以外,還有15個技術性會議,其中只有一個議題血吸蟲症在台灣相當罕見、代表團沒有參加外,對於另外14個技術性會議都積極參與。」罕見是否代表不存在?衛生署的說法其實缺乏科學基礎。

面對致病性大陸株血吸蟲可能、甚至已經入侵台灣之危機,籲請主管機關立即付諸行動:

(一)
普查台灣各個淡水生態系內釘螺感染日本血吸蟲之盛行率,鑑別其體內幼蟲基因體組成是否仍為台灣型動物株?或已出現致病性大陸株?甚至更是二者之雜交株?對家畜亦須進行相同普查與鑑別。同時,已可基於2009年7月大陸學界發表之日本血吸蟲基因體定序與功能分析結果(Nature 460: 345-352, 2009),加以鑑定比較。
(二)
進行流行病學調查,釐清病例係境外引入或境內罹病?
(三)
深度教育民眾和第一線醫護人員,提高警覺並建立正確觀念;疾管署的職責應不僅止於發佈例行新聞,宣導提醒赴大陸時應「避免使用可能有釘螺生長或遭糞便污染的水沐浴或洗滌,避免赤腳在溪流、水田中活動」而已,更有義務告知民眾:台灣的淡水水域是否安全無虞?
(四)
匯集整合包括對岸專家在內之專業意見,擬訂疫病監測、檢疫之因應策略與標準作業流程,慎防昔日之「台灣救星」變成肆虐台灣之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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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科技報導》(2013年9月號)。版權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
責任編輯:Vita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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