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把料理台當實驗桌!原來好吃是一件這麼科學的事——專訪「料理台上的科學人」史達魯(沈祐謙)
7/11 (六) 14:00 史達魯主講
「料理台上的普化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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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沙珮琦
審訂|史達魯
從小到大,無論是家裡的餐桌、路邊的便當店,還是大學旁的熱炒攤,總少不了糖醋排骨的身影。然而,面對這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史達魯卻表示:「一開始覺得很簡單,實際做起來才跟鬼一樣,超難。」
想做出理想的糖醋排骨,應該炸到什麼程度?裹粉之後,要如何在長時間燉煮下仍然維持口感?醋與糖要怎麼配比才能爽口不膩?糯米醋、鎮江醋跟高粱醋又該何時使用?在史達魯眼中,製作料理從不只是看著模板亦步亦趨地複製,而是釐清數十個變因後,逐一實驗、破解,就這樣將艱難生硬的科學原理,烹煮成香甜可口的美味知識。
咖啡館就是我的新手村!用舌頭與知識一路升級打怪
要說起史達魯成為廚師的起點,還得一路回溯到大學時期,泡在咖啡店裡念書的時光。當時「咖啡實驗室」的老闆,不只實驗咖啡,也在店裡實驗各式各樣的餐會。史達魯本身對食物的風味十分敏感,便自然而然成為了老闆的專屬「銀針」,每當開發菜品時,都會讓他來試一下。「他做菜前會先給我吃,我就跟他說哪裡太鹹、哪裡補點糖可能比較好,結果他試了之後覺得真的有差。」
結果就這麼試著試著,史達魯的舌頭也被養得越來越刁──畢竟吃過了好吃的東西後,就很難再回歸平凡。於是,他像美食獵人一般,從普通餐廳吃到餐酒館,一路尋尋覓覓,才在連鎖飯店找到讓人滿意的味道。只可惜,一頓好幾百的餐點,可不是大學生隨便吃得起的消費。不過,吃不起還做不起嗎?從這樣一個念頭,他從此開啟了料理實驗之路。
史達魯從知名廚師Julia Child的紅酒燉牛肉開始學起,「那道菜我認認真真做了快100次,才終於做出好吃的味道。」史達魯分享道,一包肋條可以做五個實驗,做出心得來了大家便呼朋引伴在咖啡館開餐會。這樣的愛好從研究所一路延續到當兵,甚至在營區伙房做飯時,香到被長官「徵召」去負責宴客需求,他笑著說,自己就是這樣「一直在夾縫中做菜」。
關於好吃這件事,絕對需要認真研究
對於史達魯來說,「好吃」這件事情似乎一點也不如大眾想像中那樣抽象,一切都應該有跡可循。畢竟,人每天能攝取的熱量有限,當然要研究好所有因素,才能創造出最高稀有度的SSR級體驗,而不是隨便賭運氣,看看自己夠不夠幸運。
食物到底為什麼好吃?怎麼做才能好吃?是他不斷嘗試解謎的兩個重要核心。他分享道,自己的腦中永遠有個存放「研究題目」的暫存盒子:「我腦袋裡有很多盒子,遇到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就先放進盒子裡。」他很少因為當下無法解答就感到焦慮,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邊在不同領域蒐集各式拼圖,邊等待著可以拼出美食拼圖的契機。
像是大家聽到「東坡肉」,或許腦海中會浮現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帶著油亮色澤的料理。史達魯卻不太買單。仔細看看蘇東坡的〈豬肉頌〉中,既沒有糖、沒有黃酒,甚至連醬油都沒出現,他所愛的,不過「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的滋味。將豬肉洗洗乾淨下水清燉,為什麼能讓大才子念念不忘呢?
史達魯於是開始仔細考究當時的社會風氣,發現宋代的人們非常歧視豬肉,如此說來,要讓人打破心理門檻,那風味肯定驚人。於是,他又接著去研究豬隻品種,多方比較下,找到了似乎非常類似的桃園黑豬。育種的問題告一個段落,另一個好奇又產生了:西班牙伊比利豬就是因為在橡樹林放養、大量食用橡樹果實,才擁有聞名世界的肥美口感。那讓黑豬吃橡樹果實,牠們的肉質會更好嗎?臺灣的山豬會吃到果實,也會產生類似效果嗎?就這樣一個疑問接著一個疑問,提問和回答的旅程,似乎永不會停止,「你的問題意識,跟碰到的這些朋友會把你帶到下一個地方。」
做菜就像做實驗?從論文裡尋找美味解方
自古籍裡找線索、從論文裡找答案,史達魯做菜的路徑,在美食同好中也顯得獨樹一格。比如長江流域有著名的「四大家魚」(青魚、草魚、鰱魚、鱅魚),被各大菜系廣泛運用。不過淡水魚雖然肉質細緻,卻缺乏風味。
假如參照食譜或師傅們傳承下來的料理心法,那討論就只能停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更好的解方。史達魯卻有些反骨,充滿科學精神的大腦高速運轉,開始搜尋各種資料:「肉質鮮美有兩種定義,一種是肌間脂肪很多,像是黑鮪魚大腹;一種是游離胺基酸特別高。」而想要達成這樣的條件,一是要溫度夠低、二是要考量滲透壓。所以說,我們平常買菜時牢記在心的「海水養的虱目魚、蝦子更好吃」,其實都有非常科學的根據。
那麼,除了鹹水淡水交界的虱目魚外,我們還有可能找到符合原則的其他淡水魚類嗎?仔細一找還真的有,這個明星是臺灣獨有的櫻花鉤吻鮭。史達魯分享道,自己便是在參加七家灣溪的生態調查時,更加了解牠們的生存環境,後來在日本吃到了另一種陸封型鮭魚「日本櫻鱒」,終於一圓自己尋找美味淡水魚的夢。
集氣放大招!當料理與寫作成為自我實現的路徑
從一個愛吃的人,開始理解吃這件事,而後成為能做出好吃料理的人,史達魯說:「做菜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自我實踐。」從做菜、寫作,再到去年開始經營的自媒體《吃這個好不好》,他所追求的,其實都離不開「好吃」這件事。但好吃這件事一但加入了知識,就多了許多好聽的故事。
因為好友推坑,史達魯從2025年開始和泛科知識合作開設新頻道,與擅長將生硬知識轉化為有趣題目的製作人一拍即合,從「冰結調酒三杯必醉」聊酒精蒸餾,用評比帶觀眾了解臺灣米的育種故事。
史達魯觀察到,這些新認識的觀眾其實並不一定擁有做菜的習慣,卻喜歡「讓美食背後的知識像流水一樣緩緩流過腦袋,不留下痕跡,像是一種大腦按摩。」或許,除了好吃,知道「為什麼好吃」,本身就是一件很可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