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晚期的旗斿、軍事組織與城池攻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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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墓葬曾零星出土一種形制特殊的青銅器,近年已被證實為商代旌旗的頂部飾件——干首,其下另套接有木柲。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中象旌旗的「㫃」字頂部開岔即干首的簡筆。甲骨文中从「㫃」的字有「斿」,造字初義會孩童執旗遊玩,在卜辭中作旗之飄帶本義或田獵地名。甲骨文中另有個象「㫃」插入某種尖角開口的筒形器之文字,近年有學者論證即「倝」字,但造字初義似仍有待商榷。甲骨文中還有個由「㫃」和其下腳步(「止」形)共組的文字,釋「奔」已獲得越來越普遍的支持。

撰文|江柏毅

商代墓葬曾零星出土一種形制特殊的青銅器,總長度大致介於四至十七公分,器頂為雙叉角形,筒狀器身或飾有獸面紋和族徽,器底則為銎口,接近器底側邊中央則常有一到兩個小釘孔(圖一)。由於這類器物器形簡單,過去學界皆不甚確定其用途,而有兵器、權杖首、儀仗器,或戈、矛柲底端用於插地的鐏等推測,這也導致長期以來在發掘報告中它們始終沒有統一的命名,有些學者根據其形稱之為叉、叉形器或牛角形器,也有些根據用途直呼其為鐏、鐏形器或牛角杖首,但學界近年已從一批新出土材料認識到它們其實是商代旌旗的頂部飾件,也就是所謂的干首,其下另套接有木柲,柲底有些還套著箍,或末端呈蕈狀的筒形鐏(註一)。根據埋藏脈絡關係推測,隨葬干首的墓主涵蓋了社會上、下階層,他們生前可能多參與過軍事活動。

圖一:(A)河北藁城台西112號墓、(B)山東濟南大辛莊遺址163號墓、(C)河南安陽殷墟花園莊東地54號墓、(D)河南安陽殷墟劉家莊北地793號墓、(E)河南鶴壁淇縣大李莊2號墓、(F)13號墓、(G)11號墓,和(H)16號墓出土青銅干首、筒形鐏|來源:河北省文物研究所 (1985)、山東大學考古學與博物館系等 (2020)、中國社會科學院可古研究所 (2007)、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 (2022)、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2018)

從淇縣大李莊出土的干首和筒形鐏在墓葬中的距離來估算,商代旌旗的總長大約在一點五至一點六公尺,相當適合步卒手持,許多商代青銅器族徽上也的確可見持握旌旗的人形(圖二)。根據羅振玉《增訂殷墟書契考釋》的考釋,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中旌旗的象形與筆畫化簡刻便是「㫃」字初文(圖二),羅氏同時指出字形的三叉與豎筆象干首(原文作「首之飾」)和木柲(原文作「杠」),而字形的飄帶象旗斿(原文作「游形」)。這些古老的圖像文字也同時反映商代晚期的干首除了雙叉形以外還有三叉形,只是迄今未有考古出土罷了(註二)。

圖二:帶有人手持旌旗形的族徽以及商代晚期金文、甲骨文的「㫃」字|來源:作者提供

古時稱旌旗的飄帶為「斿」(或「游」)(註三),甲骨文的「斿」字並非飄帶的象形,而是从「㫃」从「子」的字(圖三),造字初義一說會孩童執旗遊玩(註四),作旗之飄帶本義使用的「斿」字目前僅見《合》303:「癸亥卜,㱿,貞□羌百,□三斿㫃」,在卜辭中「斿」主要作地名用,是商王的田獵地。

圖三:甲骨文的「斿」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另有個象「㫃」插入(或穿透)某種尖角開口的筒形器(以下以△表之)之文字(圖四),長期以來學界對其隸定和△之所象未有定論,近年張惟捷在前人研究兩周金文「倝」和从「倝」之字(圖五)的基礎上進行了字形比較,認為該字即「倝」之甲骨文(註五),他指出該字的△到了西周時期的寫法首先更改成左右上端筆畫突出的「口」形,後來「口」形又再訛為圈形,東周時期又在圈內加小點作為飾筆成「日」形(圖五)。根據《說文解字》:「倝,日始出,光倝倝也。从旦,㫃聲」,但許慎的說法其實有誤,因為他釋字所本「倝」的小篆字形所謂的「旦」實際上非「旦」,其底部橫畫有一豎向彎筆相連。許慎所謂的「旦」其實是由「倝」的東周字形上部的加點圈形和下部的旗竿、橫畫飾筆裂解而來(圖五),但許慎在未了解字形長期演變的情況下,只能根據可能的漢代習語「倝倝」對「倝」字作出牽強的聲訓解釋。

圖四:可能是「倝」的甲骨文字形|來源:作者提供
圖五:兩周金文、戰國璽印文字和小篆的「倝」字以及从「倝」之字|來源:作者提供

至於甲骨文「倝」字之△所象為何,張惟捷推測是木柲底端的鐏(錞),他引《說文解字.金部》:「錞,矛柲下銅,鐏也。從金聲」、段玉裁注:「銳底曰鐏,平底曰鐓」,及揚雄《方言.第九》:「鐏謂之釬」、郭璞注:「音扞,或名為鐓,音頓」來說明「倝」與「釬」上古音近(註六),認為「釬」所保留的古音義有助於理解「倝」的本義。不過若對比考古所見商代旌旗底端的青銅鐏,甲骨文「倝」字之△所象顯然與其形有別,尤不見△頂部兩端的尖角,且甲骨文字形上張氏所謂的鐏也有比例問題,舉凡商代晚期金文、甲骨文「戈」、「戌」、「戉」等字柲下所接之鐏形,其比例皆與其他部件相符合,未見有放大之情況。此外,若△為鐏,木柲勢必不會穿透之,因鐏的設計是插地時保護木柲底端。綜上考量,張說仍有待商榷。

甲骨文中還有個由「㫃」和其下腳步(「止」形)共組的文字(圖六),在卜辭中除了作人名使用外,作動詞時皆與戰爭有關,在辭例多與「征」、「伐」同見。西周早期金文中也有一個與上揭甲骨文字相似的字,為「㫃」右下有「止」形(圖六),自羅振玉以下舊釋為「旋」,不過並不是所有學者都認可之,而另有釋「奔」的看法。目前無論是從青銅器銘文的釋讀(註七)或上古聲韻(註八)來看,釋「奔」(「奔」之異體)已獲得越來越普遍的支持,同時也解決了上揭甲骨文字的釋字問題(註九)。郭沫若首先從會意字的角度理解該字西周金文字形的造字初義,指出「即奔之異文無誤。古文奔字作,象人奔軼絕塵之狀。止即趾之初文,足跡也。此从㫃从止,意亦相應。蓋旌旟之類,所以進士眾者,故从㫃也。」更明確地說,該字的造字初義若參照甲骨文的「豕」(或「鹿」、「兎」)在「止」上的「逐」字之追逐獵物義,可理解為以「㫃」來代表軍隊,全字表追逐敵方軍隊。

圖六:甲骨文的「奔」字和西周早期金文的「奔」字異體|來源:作者提供

西周金文中另有個揚臂奔跑之人(即「走」之初文)下从三「止」,象步履急促的字形(圖六),即今日楷體「奔」之初文,三「止」訛變為三「屮」出現在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的秦系文字,而後為小篆字形所繼承,之後三「屮」再隸變為形近的「卉」。至於字形上部奔跑的人形則是在戰國晚期字形逐漸訛變為「夭」,同樣為小篆和之後的隸體所承繼(圖七)。

圖七:西周至東漢時期的「奔」字|來源:作者提供

 


註釋

註一:如濟南大辛莊163號墓出土的干首,其銎內仍見有木柲朽痕。河南殷墟花園莊東地54號墓出土干首,其銎外清晰的紡織布紋、線繩纏繞痕,以及銎內以紡織品包裹的殘存木柲,可能是綁縛於干首的旗幟遺痕。類似的情況也見於河南鶴壁淇縣大李莊13號墓干首銎內殘留的麻布。另從河南鶴壁淇縣大李莊13、15、16號墓出土干首及與干首

註二:洛陽北窯年代為西周早期的第453號墓曾出土一件三叉形青銅干首,中部作長骹窄葉矛形,兩側為牛角形,說明三叉形干首確實存在。

註三:《說文解字》:「㫃,旌旗之游㫃蹇之皃。从屮,曲而下垂㫃相出入也。讀若偃」、《玉篇.㫃部》:「㫃,旌旗之末垂者」、《廣韻》:「旗旌之旒」等均將「㫃」視作旌旗之游,但清代王筠在《說文句讀》中首先對此說表明「此恐傳訛」,後徐灝在《說文解字注箋》作了更正,表明「㫃者,旌旗飛揚之貌,非旗游之名。」「斿」指旌旗的飄帶最早見於《周禮.春官.巾車》:「建太常,十有二斿。」鄭玄注:「太常,九旗之畫日月者,正幅爲縿,斿則屬焉。」「斿」字《說文解字》未收,《廣韻》云:「斿,旌旗之末垂者」,《玉篇.㫃部》亦云:「斿,弋周切,旌旗之末垂者,或作游。」

註四:清季學者徐灝於《說文解字注箋》云:「……斿當爲本字,石鼓文已有之,從子執,子即人也」,表明「斿」字造字初義應為人執旗,但大多數學者在釋清末發現的甲骨文「斿」字時認為其造字構件「子」並非單指「人」,而另有幼兒義,故不支持人執旗說,但甲骨文「斿」字初創之際以「子」代「人」來表人,也可能是為了避免該字與「㫃」下从一「人」的「旅」字混淆所致。另有學者認為「斿」字整體象人舉著迎風招展的旗子之形。

註五:「倝」即「韓」之初文,東周金文習見「倝」用作「韓」,戰國秦系文字始見「」,從「韋」,「倝」聲,又省為「韓」,為楷體所本。

註六:「釬」上古音屬匣紐元部,「扞」字屬見紐元部,見、匣同屬舌根音,通轉的情形極多,而「倝」字上古音屬見紐元部,「韓」字屬匣紐元部,與「釬」古音全同。

註七:《尚書.多方》:「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尚書.酒誥》:「奔走事厥考厥長」、《尚書.多士》:「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尚書.君奭》:「矧咸奔走」所見「奔走」猶言「奔跑」,為西周時期成語,義為臣下受使令而效力,而西周青銅器如召圜器、效卣、麥尊上銘文都見有「走」字之前接「㫃」右下有「止」形的字,若將該字釋作「奔」,並將《尚書》中的「奔走」義套入銘文,如召圜器「奔走事皇辟君」、效卣「效不敢不萬(邁)年夙夜奔走揚公休」、麥尊「妥(綏)多友,享奔走令」亦可通讀無礙。

註八:張世超等人認為西周金文「㫃」右下有「止」形的字為从「止」「㫃」聲,「㫃」為「旂」之初文,「旂」从「斤」聲,古音與「奔」同韻部。姚萱則進一步指出「㫃」(「旂」)與「奔」不僅同韻部,聲母也有密切關係,「斤」和「旂」分別是牙喉音見紐字和羣紐字,「奔」則是唇音幫紐字,牙喉音與唇音有相通之例,如斧斤的「斤」與「錛」便是同源。

註九:如張世超等人在合著的《金文形義通解》下冊卷十1857號「奔」字下釋該字為「奔」之異構,嚴志彬和李宗焜則分別在《四版金文編校補》和《甲骨文字編》中將該字直接歸入「奔」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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