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晚期的旗斿、軍事組織與城池攻防(二)
甲骨文的「」即「師」之初文,「」在「止」上的字會追趕軍隊、師旅之意,釋為「追」,造字出義與「奔」字類似。甲骨文的「師」字在卜辭中主要表軍事組織義,是商代晚期的常備軍,以部分經過專業訓練的甲士為骨幹,再經臨時徵集而組建,是商代晚期軍隊的通稱,其員額可能沒有定制,而是根據實際戰爭需求和當時的兵員情況來決定。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的「旅」字从「㫃」从「从」,整體會旗下聚眾。「旅」是經由臨時徵集組建的軍事組織,且「旅」和「師」的性質不同。
撰文|江柏毅
與甲骨文「奔」字造字初義類似的還有個「」在「止」上的字(圖八),應也是個會意字。學界目前多認為「」即「師」之初文(圖九),但「」的字源學界長期以來看法不一,曾有「師」之假借、古「阜」字、釋「官」等說,今以小阜說較受青睞。孫海波對其有較詳細的論述,表明「之本義為小阜,古者都城必賓附於丘陵,都邑為王者之居,軍旅所守,故有師意,更引申而有眾意,古言某邑或言某師以此也」,金祥恆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本小阜與丘陵同,古代帝王宅丘陵以配天,居師衛以鎮眾,王者之居,軍旅所守,古軍旅可以曰,於是字遂含有師旅之義,凡從得聲受意之字,遂亦引申其眾意」,是故「」在「止」上的甲骨文字可理解為追趕軍隊、師旅之意,釋為「追」。楊樹達曾觀察到甲骨文「追」字的用法限定於對包含羌在內的人群,而相對的「逐」字僅用於田獵時的逐獸。


甲骨文的「」(後以「師」表之)字除了作職官名、人名和地名使用外,在卜辭中主要表軍事組織義,商王的軍事組織稱作「王師」,自稱「我師」。根據《合》33006:「丁酉,貞王乍(作)三(師)又(右)中(左)」、《合》5807所見「中」、《合》5504:「乙未[卜],□,貞立使于南,又(右)[从我]」,中从輿,左从曾」、《合》5512:「乙未卜,□,[貞」立使[于南],又(右)从我」,[中]从輿,左从曾。十二月」,推測「師」這種軍事組織是按左、中、右來編制的,乍(作)三師之「乍(作)」則是徵發或組建軍隊義。卜辭中也有「師步」、「步師」、「鼓師」、「涉師」、「宿師」之語,意義可能分別是軍隊前行、前行的軍隊、擊鼓指揮軍隊進攻、軍隊涉水和臨時駐紮的軍隊。
卜辭中常見商王關心「師」之安危的貞問,如《合》7888:「癸丑卜,㱿,貞師㞷(往)衛,亡(無)」,義即癸丑日這天占卜,貞人㱿操作占卜,卜問軍隊前往某地宿衛,不會有災禍降臨嗎?又如《合》34715至37177,和《合》34720、34721的這組卜辭顯示在三十五日內王師可能與敵方交戰,商王分別在庚午、庚寅、甲戌、庚辰和乙巳日五度關心「今夕師亡(無)震」,義即貞問今日上半夜「師」是否會因外部的侵擾而導致騷動。類似的辭例還有「今夕亡(無)震師」、「今夕師不震」和「弗震王師」,至於「師亡(無)」和「師亡(無)」則是貞問「師」是否會有災禍、兵災發生。
除了屬於商王的王師之外,卜辭也見統屬於與商王友好貴族的軍事組織,為人名加「師」或族名加「師」的辭例,如「雀師」即為「雀」所統領的軍隊,「吴師」即「吴」這位商王身邊重要的諸侯所統領的軍隊。這些貴族或與商王同姓,或為異性受封,平時需要向商王進貢龜板、糧食、動物及羌人等,戰時則需承擔對敵對方國的征伐任務,如「禽師」的「禽」便是「子禽」,卜辭裡曾有致送眾、百頭牛、戰俘給商王的記載。
學界一般認為「師」是商代晚期的常備軍,或根據卜辭裡具徵集義的「共人」、「登人」等語認為「師」是以部分經過專業訓練的甲士為骨幹,再經臨時徵集而組建的軍隊。關於商代晚期「師」的性質與規模,過去許多學者常援引記載了周代「師」之傳世典籍來進行延伸探討,如《周禮.地官.小司徒》:「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鄭玄注:「師,二千五百人。軍,萬二千五百人」、《詩經.小雅.采芑》:「陳師鞠旅」鄭玄箋:「二千五百人為師,五百人為旅」及《說文解字》:「師,二千五百人爲師。」雖然這種利用後世文獻來推演前代的方式帶有一定啟發,但稍有不慎也可能出現過度解讀的問題,如將卜辭中的「三師」比擬為《左傳.襄公十一年》、《左傳.宣公十一年》、《國語.晉語》所記載的「作三軍」、左中右三軍。單就卜辭內容而言,「師」只是商代晚期軍隊的通稱,卜辭裡其實也不見「師」以外還有其他的軍隊逐級編制。相對地,春秋時代在「軍」之外,在《周禮.夏官.司馬》還明確記載了逐級的師、旅、卒、兩和伍(註十)。
商代的「師」究竟由多少人組成,也曾是學界熱烈討論的課題,過去曾有百人、萬人說,也有部分學者根據卜辭所記載出征人員的數量,從數百到數千甚至上萬人來進行推敲(註十一),但都無法有效對「師」的規模作出解答,原因在於商代晚期除了「師」之外還有臨時組織的「旅」、「族」會參與作戰。部分學者認為「師」的員額並不定制,而是根據實際戰爭需求和當時的兵員情況來決定。
商代晚期金文和甲骨文的「旅」字从「㫃」从「从」(或「人」),圖畫文字則見旗下有三人之形(圖十),整體會旗下聚眾,造字初義可能與《周禮.地官.大司徒》所記載之「大軍旅,大田役,以旗致萬民,而治其徒庶之政令」雷同。「旅」在卜辭中的用例不如「師」多,但也見有類似「王師」、「我師」的「王旅」、「我旅」辭例,表明「旅」也是對商代晚期軍事組織的稱呼。根據《合》33087:「丁巳卜,王在□旅允伐。在□」,商代除了屬於商王的王旅之外,也有統屬於與商王友好貴族的「旅」,為族名加「旅」的辭例。卜辭中也見有「右旅」、「左旅」,惟不見「中旅」,若參考在卜辭中除了「師」之外,「馬」(騎兵)、「戍」(衛戍部隊)也是以左中右來編制,「中旅」的存在是可合理推想的。卜辭中對於「馬」、「射」(弓箭部隊)的徵召人數以百,最大則以三百為單位,故推測若左、中、右是分三隊,那麼一隊便可能是由一百人組成。考量到商代晚期是十進制,且以步卒為主流兵種,數量勢必較騎兵、弓箭步隊多上許多,故「師」、「旅」的編制規模較可能是千至萬而非百。

《合》36475卜辭見有「逆旅以執」一詞,全辭為「庚辰王卜,在□,貞今日其逆旅以執於東單,亡(無)災」、「辛巳王卜,在□,貞今日其从西,亡(無)災」,若從其他類似的辭例來看,如《合》32035:「壬戌,貞,王逆禽(擒)以羌」、「于滳,王逆以羌」、「王于宗門逆羌」、《合》32036:「「王于南門逆羌」進行參照,可知「逆旅」之義為迎接凱旋之軍隊。
卜辭中也見有「旅萬」、「旅」的辭例,「」字(註十二)為雙手「」捧著盛有食物(如米、禾)的食器「豆」之形(圖十一),從《合》6639:「己未卜,㱿,貞王三千人,呼伐□方,翦」、《合》6167:「貞人五千呼視方」、《合》10094:「……賓,貞人伐下危,受㞢又」來看,可知「」字應為徵集義,「旅」應是「徵旅」,說明商代晚期的「旅」是經由臨時徵集組建的軍事組織。劉釗指出卜辭裡僅有「旅」之前會加「」,而「師」不會,說明「旅」和「師」的性質不同。

商代晚期有「振旅」一詞,但從出處《合》36426:「丁丑王卜,貞,其振旅,□于盂,往來亡(無)災,王占曰,吉。在□」無法明確理解其義,故僅能從傳世文獻所記載的周代「振旅」來推敲。根據《周禮.夏官.司馬》:「中春教振旅,司馬以旗致民,平列陳,如戰之陳」鄭玄注:「以旗者,立旗期民於其下也。兵者,守國之備,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兵者凶事,不可空設,因蒐狩而習之。凡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皆習戰也。四時各教民以其一焉。春習振旅,兵入收眾專於農。平猶正也」、《詩經.小雅.采芑》:「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顯允方叔、伐鼓淵淵、振旅闐闐」、《國語.晉語》:「治兵振旅」、《國語.吳語》:「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于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昧明,(吳)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釦以振旅,其聲動天地」,周代「振旅」有樹立軍旗聚眾,教習戰陣,並激勵士氣以發揚軍威之義(註十三)。考量到商代晚期的「旅」並非常備軍,徵集而來之人勢必得先經過訓練,熟習戰陣後才能上戰場,故商代晚期的「振旅」可能與周代類似。
註釋
註十:根據先秦文獻與青銅器銘文的考察,已有學者指出春秋中期以前的文獻皆無以「軍」稱軍隊的現象,當時的一級軍隊編制其實是「師」。
註十一:卜辭中較常見三百、三千,但也有四千、五千之數。
註十二:學界對該字的隸定仍有爭議。
註十三:根據《左傳.隱公五年》:「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爾雅.釋天》:「振旅闐闐,出為治兵,尚威武也,入為振旅,反尊卑也」、《公羊傳.莊公八年》:「出曰祠兵,入曰振旅」、《穀梁傳.莊公八年》:「出曰治兵,習戰也。入曰振旅,習戰也」,「振旅」也有班師時的治兵整眾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