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字中的「晶」、「曐」、「曑」與滿天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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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的「晶」字最初可能由三個圓圈所構成,若參考甲骨文的「日」字,可理解「晶」字的造字創意可能為天上的星斗。甲骨文中與「晶」字相關的是「曐」字,造字創意除了聲符「生」之外,還有圓圈(或方框),可能是義符表天上眾星。學界過去曾認為「晶」、「曐」二字在卜辭中意思均表星斗無別,但後來已確認「曐」多應讀作「晴」,表「星見天晴」,而「晶」才是「星」的初文。商代晚期金文的「曑」同樣以「晶」為構形元素,造字創意應為星光。

撰文|江柏毅

甲骨文的「晶」字最初可能由三個圓圈所構成,而根據文字演變的常態,之後又在圈內加上了短橫畫或小點作為飾筆,同時圓圈受限於刀勢,逐漸被刻寫方便的方框所取代(圖一)。在中國古文字裡若重複出現三個相同的符號,通常代表著多數,若再參考甲骨文的「日」字為太陽的輪廓中央再加上一小圓點(圈)、短橫畫或豎筆,可理解「晶」字的造字創意可能為天上的星斗。

圖一:甲骨文的「晶」字|來源:作者提供

甲骨文中與「晶」字相關的是「曐」字。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收錄有與「星」字相當的「曐」,其小篆字形由三個「日」與「生」組成,而從《說文》所收錄的古文字形研判,小篆字形的三個「日」當由圓圈演變而來;而從《說文》所收錄的小篆或體與睡虎地秦簡字形來看,楷體「星」之上的單日為三「日」的簡省(圖二)。小篆的「曐」字與西周麓伯星父簋銘文的字形相似,而從西周金文回溯甲骨文,甲骨文字形中一個左右各有一圓圈(或方框),中間為「生」的字形應即「曐」字初文,賓組卜辭所見「生」下四周有五個方框的字形年代可能偏早。作為義符,五個方框應與甲骨文的「晶」字造字創意雷同,表天上眾星。甲骨文的「曐」字以「生」為聲符,也已是聲化的文字。

圖二:甲骨文與《說文》所收錄的「曐」字,以及秦系文字的「星」|來源:作者提供

部分學者過去曾認為甲骨文的「晶」、「曐」二字在卜辭中意思均表星斗,用法無別,兩者僅是簡、繁的差異,但此看法隨著文字語言學家楊樹達於1945年所編寫的《積微居甲文說・釋星》首先提出「曐」字在卜辭中多應讀作「晴」,表「星見天晴」之義,而不表「星」的看法(註一),並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受李學勤的推闡後,已漸為大部分學者所接受。

含有「曐」字的卜辭大致可分成(一)「其曐」與「不(毋)其曐」、(二)「大曐」,和(三)「鳥曐」三類。「曐」都作為動詞解。

(一)其曐、不(毋)其曐
這類卜辭以《英藏》729正「貞今夕其曐,在亯」、《合》11495正「貞翌壬辰不其曐」、《合》11496正「貞翌戊申毋其曐」為例,依序分別是卜問今夜會天晴嗎?未來壬辰日夜間不會天晴嗎?未來戊申日夜間不會天晴嗎?

(二)大曐
以記有完整的敘辭、命辭、占辭與驗辭的《合》11506卜辭為例,其內容依序為「甲寅卜,㱿貞,翌乙卯易日」、「貞翌乙卯不其易日」、「王占曰,翌乙毋雨。乙卯允明霧,乞□」,食日大曐。」命辭是貞問未來的乙卯日是否會出太陽?(註二)占辭則表示商王在看了卜兆後,說乙日不會下雨。之後的驗辭則記載乙卯日果然有霧,在食日,也就是上午期間(註三),天氣大晴。

(三)鳥曐
記載「鳥曐」的卜辭可見於同樣記有完整敘辭、命辭、占辭與驗辭的《合》11497和同文卜辭《合》11498。《合》11497正內容為「丙申卜,㱿貞,來乙巳下乙」、「王占曰,惟有祟,其有鑿」、「乙巳酒,明雨,伐既雨,咸伐亦雨,施卯鳥曐。一。」《合》11497反內容為「乙巳夕有鑿于西。」《合》11498正內容為「丙申卜,㱿貞,來乙巳下乙」、「王占曰,惟有祟,其有設」、「乙巳明雨,伐既雨,咸伐亦雨,施鳥曐。二。」《合》11498反內容同樣為「乙巳夕有鑿于西。」兩版卜辭是貞為未來的乙巳日給下乙舉行祭是否會順利?占辭則是商王在看了卜兆後,表示乙巳日舉行酒祭會有禍害,將「有鑿」(註四)。之後的驗辭則記載乙巳日舉行酒祭,天明時下雨,舉行伐祭時雨停了,但伐祭結束時又下雨,最後「施卯鳥曐」。「施」、「卯」為祭祀之用牲法,「鳥」在此的意義不明,或認為與「大曐」之「大」一樣作為形容詞用,意思為較長時間的晴天。不過也有學者認為該字應表「倏」,意思是很快地放晴。

至於含有「晶」字的卜辭儘管目前發現大部分詞殘,仍普遍可見「新晶」、「新大晶」二詞,若在卜辭中將「晶」讀為名詞「星」,則文句、意義皆通暢。以《合》11503反「七日己巳夕□[庚午]㞢新大晶並火」為例,意思便是七天後的己巳日夜間,鄰近庚午日天明時有新大星并火。在此「新大星」即新發現的大星(註五),「火」則是大火星,也就是心宿二。另以《合》11504「…大晶出南」為例,即卜辭記錄了在南方的天空出現一顆大星。

可能同樣以「晶」字為構形元素的是商代晚期金文的「曑」(參)字,目前僅見於參父乙盉,字形下半似為一跽坐之人「卩」(註六),上半三個圓圈與「卩」(似為商代晚期金文的「光」字)相連,頭部位置還有一短畫橫穿而過(圖三),類似的筆畫表現亦見於甲骨文和金文的「女」、「每」字(圖四、五)(註七)。西周中、晚期金文的「曑」字顯然是商代晚期的延續,但頭部的短橫畫消失,「卩」之一側新添「彡」,一說除了表光芒之外(註八)也同時作為聲符使用(圖三)。

圖三:商代晚期與西周中、晚期金文的「曑」字|來源:作者提供
圖四:甲骨文與金文的「女」字|來源:作者提供
圖五:甲骨文與金文的「每」字|來源:作者提供

春秋時期金文、睡虎地秦簡與戰國晚期金文的「曑」字來人形逐漸變得抽象,或與「彡」相連,甚至簡省。《說文》所收錄的小篆、或體「曑」字則大抵源自秦系文字(圖六)。

圖六:春秋戰國時期、睡虎地秦簡和《說文》所收錄的小篆、或體「曑」字|來源:作者提供

「曑」字的造字創意為何,自古至今主要有五種觀點:(一)許慎在《說文》中釋曑為「商星也。从晶,㐱聲。」(二)林義光在《文源》中釋曑為「參幷也,從人齊。」(三)約齋(即傅東華)於《字源》中釋曑為「像人頭上戴著的珠寶,又或從彡,以示身上亦盛飾。」(四)趙平安認爲曑象人頭上戴簪笄之形,是篸的本字,表簪笄,以及(五)周法高等《金文詁林》中釋曑爲「蓋象參宿三星在人頭上,彡聲。」朱芳圃在《殷周文字釋叢》中亦有「曑象參宿三星在人頭上,光芒下射之形。或省人,義同」的類似看法。另還有藥材人參說,略顯牽強。

由於「曑」於商代晚期文字中為孤例,甲骨文未見,因此其造字創意眾說紛紜。在商代晚期文字中與「曑」字相似的字是「光」,字形象一跽坐之人頭上有著火焰(圖七),為會意字,取其光明照耀之意。若從「光」字看「曑」字,「曑」上半的三個圓圈便不一定代表頭頂穿戴著實物,因此透過字形想像出人頭上戴珠寶與簪笄的說法便不一定站得住腳,且金文中表示穿戴有裝飾物的字形如「緐」(繁)、「顯」(圖八),多見有繫繩的「糸」、「絲」之形,但「曑」字並未見有此特徵,顯見「曑」上的三個圓圈應非裝飾物,而較可能是「晶」。若再將商代晚期金文「曑」字下半跽坐人形與商代晚期金文「光」字互相參照,推測「曑」字的整體造字創意應為星光。如是,西周金文「曑」字於人形旁加「彡」,除了作為聲符使用,也意在更清楚表達光芒之意。

圖七:商代晚期金文與甲骨文的「光」字|來源:作者提供
圖八:西周金文的「緐」與「顯」字|來源:作者提供

 


註釋

註一:楊樹達引《詩經・鄘風・定之方中》鄭箋「星,雨止星見」,說明「星」表雨止天晴;又指出「星見之字後別構爲夕生」,「夕生即今之晴字」。他並以《韓非子・說林》下「雨十日,夜星」之「星」,《說苑・指武》引作「晴」,說明卜辭中的「星」字應該讀作後世的「晴」。

註二:卜辭中有「易日」之詞,易於此表賜,意思也就是期望能夠得到出太陽結果的貞問。

註三:「食日」是介於天明「旦」與正午「中日」的時間,為上午時段,又稱「大食」。

註四:「鑿」可能表自然界或戰爭對商人造成的一種災禍,或是自然異相,學界對此仍有爭議。

註五:一說此新大星為天文學上的超新星。

註六:有學者認為字形下方象參宿七星相連之形,過於牽強。商代文字中跽坐之形「卩」是常見的構形元素,於「曑」字的構形中相當明確。

註七:甲骨文的「女」字頭部大多不見短橫畫,但商代晚期、西周早期金文的「女」字則見短橫畫,西周中期以後則簡省消失。甲骨文「每」字則於「女」字頭部見有短橫畫或彎折笄形的字形,商代晚期金文的「每」字亦同,惟西周金文的「每」字僅保留彎折笄形的字形。

註八:類似的文字演化可見甲骨文與西周中、晚期金文的「昜」字,「彡」表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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