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當科學遇見哲學——專訪嚴如玉教授

採訪、撰文|韓喬融
審訂|嚴如玉教授
以癌症照護為例:為什麼我們總是覺得醫生不懂我的心?
「人為什麼活著?」這份初心引領嚴如玉老師深入醫療最前線,透過觀察診間互動的點滴,梳理「醫師能做的」與「病人期待的」之間的期望落差。
當代社會存在一個矛盾現象:大眾雖然頻繁進出醫院,卻對醫師的判斷邏輯、決策過程與養成訓練知之甚少。我們能輕易從網路查到藥名,卻不清楚醫師訓練養成過程這個「黑盒子」。這種資訊不對稱導致了顯著的期望錯位——我們了解疾病,卻不了解醫師的專業分工與能力極限,這導致病患進入臨床場域時,常帶著錯誤的期望。甚至連具備相關知識的人,也常在踏入醫院時感到迷惘。這顯示出社會對於「如何成為一名醫師」的過程缺乏理解,而這恰恰是理解醫療服務本質的關鍵。上述困境也延伸至醫療倫理的核心價值——「以病人為中心」。這個價值觀在醫學教育中被反覆強調,形同一個理所當然的最高指導原則。然而,儘管其重要性被不斷提及,「以病人為中心」的具體意涵與實踐方式,似乎缺少明確的定義或闡述。
為了解開這個哲學困境,如玉老師的團隊決定從實際的臨床現場入手,探討:在不同專科的實作環境中,「以病人為中心」是如何被實踐與展現的?
跨專科的實踐差異:以癌症照護為例
如玉老師的團隊選擇了一家以癌症照護為特色並強調「以病人為中心」宗旨的醫院進行實地觀察,透過實地觀察各專科醫師的實務發現:簡單地將「沒時間聊天」等同於「不以病人為中心」是一種過於武斷的偏見。事實上,該價值具備高度的「專科特異性」:
- 外科醫師:體現在風險的詳盡告知,引導病患穿梭複雜的治療迷宮,確保其能共同決策。
- 內科醫師:著重於化療方案的權衡,在藥物療效與副作用間尋找最細微的平衡。
- 緩和醫療醫師:則專注於疼痛與焦慮的控制,致力於守護病患罹癌期間的生活品質。
研究發現「以病人為中心」並非一套統一的行為模式,而是一種內嵌於醫師專業訓練與能力範圍內的價值展現。要真正理解「以病人為中心」,必須關注醫師在被訓練的過程中學會了「做什麼」,並在這個「能做之事」的範圍內,探究這個價值是如何展現出來的。
啟靈藥療法:難治型憂鬱症的新曙光與挑戰
除了癌症照護治療之外,如玉老師有一項關於啟靈藥用於難治型憂鬱症治療的國際合作。難治型憂鬱症一般指經過長期的憂鬱症一線、二線藥物以及各種治療方式卻都未能得到改善的患者。也因此才會尋求如「啟靈藥」的新興療法。啟靈藥在一般大眾認知上可能會和毒品畫上等號,但事實上有顯著的不同,私下所謂的毒品,往往不確定參雜了什麼物質,除了毒品的有效成分純度未知之外,往往還會參雜許多其他的物質,可能對於人體健康產生更大的危害。然而,對於啟靈藥來說,若是和藥廠合作,則可以取得非常純的有效物質,則醫療人員可以清楚且精確地先進行動物實驗控制使用劑量和安全性,最後再使用在患者上。有些毒品如安非他命會有成癮的問題,但目前在啟靈藥治療上往往是以比麻醉使用的劑量還低的K他命或是其他不具有成癮性的啟靈藥品進行探索。透過精準的劑量控制,確保使用者不會發展出成癮或是心理依賴性,並且初步臨床研究證據顯示,能夠幫助使用者立即降低自殺意念。光是能立即有效降低自殺意念就極具有潛力了。最大的困難還是費用昂貴、社會固有的觀感問題,以及法律上的管制和很多細節。但若是啟靈藥真的能夠應用,真的可以救回更多人的性命,例如:有人急診說想自殺,直接給患者使用,即可幫助患者短時間內不想自殺,就可以立刻救回一條人命。
關於人的哲學,人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我們是活這個樣子?
回到生命叩問的核心──「人為什麼活著?」,如玉老師認為哲學家的使命是引導大家思考與自身生命息息相關的問題。這份初衷不應侷限於大學校園,更應擴展至社區。
「人生沒有完美的,順境時我們或許不需要哲學,但當生命遇到『坎』時,這些問題便會浮現。」她希望哲學能成為一種公共資源。許多早早進入社會、遭遇不同人生際遇的人們,同樣需要思辨的力量,只是少了相遇的機緣。若大眾平時能接觸哲學,當惶恐不安來襲時,便能擁有一套安放身心的工具,不至於在困頓中迷失。
面對AI衝擊:在「新地板線」之上創造價值
提及對於現在蓬勃發展的AI和大型語言模型,如玉老師認為「破壞性創新確實讓大家亂了手腳,但這也是創新的契機」。針對AI對學術研究與和就業帶來的衝擊,如玉老師主張將注意力從「抵制」轉向「發展」。她認為教育現場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定義出那條被AI拉高後的「新地板線」。如玉老師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清晰的目標:研發出一套「AI+學術研究」的新模式。她強調,教育的價值在於「接引」,幫助學生快速掌握AI協作的方法,並透過教學引導,將學生從AI觸及的底線拉升到更高層次的專業素養。「當學生的能力超過了AI的基準線,他們就不再是受威脅的被取代者,而是能駕馭工具、發揮主體性的創造者。」這正是嚴老師在紛擾時代中,為教育所點亮的一盞明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