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book對民主的危害 遠比你我想得深刻

Facebook對民主的危害 遠比你我想得深刻

編譯/賴佳昀

Facebook與Twitter等社群媒體對民主的破壞,不是刪刪文、查核事實就可以解決的。

2010年底,在北非和中東多個國家,長期不滿既有專制體制的群眾透過Facebook相互號召、串聯,醞釀已久的抗爭一觸即發,拉起了「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序幕。當時,多數人肯定了Facebook在伊斯蘭教國家民主化過程中所扮演的積極角色。然而後見之明的我們都知道,阿拉伯之春迎來的絕不是阿拉伯世界的春天,而是一場持續至今的苦難。

事實上,隨後的十年間,我們可以觀察到Facebook反而越來越受到獨裁者,像是俄羅斯總統Putin、印度總理Narendra Modi、菲律賓總統Rodrigo Duterte、巴西總統Jair Bolsonaro等的喜愛。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工具可以如此深入,且鉅細靡遺地追蹤每一位平民。其特殊的演算法與支援的定向廣告,更是任何一位「有抱負的」獨裁者不可或缺的宣傳管道。最近一年來,從波蘭到玻利維亞的大選,高Facebook使用率「意外地」成為反民主的指標。

公眾討論一面倒地將原因歸咎於Facebook的演算法與推薦系統,因為力求吸睛的商業考量下,助長了假新聞與陰謀論的傳播。大部分的自由派媒體,以及這類論點的擁護者,最常引用《紐約時報》記者Kevin Roose的Twitter帳戶來支持自己的看法。

Roose每天都會在自己的帳戶上,列出前一天獲得最多美國境內點擊的前十大Facebook貼文。以2020年11月的某個星期五為例,這份名單的第一名是CNN,第八和第九名則是NPR(National Public Radio,全國公共廣播電台)的新聞,剩下七名分別是Trump、Trump的福音派支持者Franklin Graham,以及陰謀論者Dan Bongino的貼文。事實上,他們才是這個榜上的常客,其他如《紐約時報》、參議員Bernie Sanders與美國前總統Barack Obama,只是偶爾闖入的過客。

很明顯地,甚至連Facebook都被說服,認為自己應該對於假新聞與陰謀論有更積極的作為。2020美國總統大選,因為2016年的前車之鑑,Facebook從選舉日前一星期開始就不再接受新的競選廣告;同時還擴大招募員工,以人工審查、刪除有疑慮的貼文。但由於Covid-19的影響,當時許多州都已提前開始郵寄投票。徒具形式的不僅於此,Facebook自行成立的內部審查委員會,沒有任何實質權力,更別說清理自己提供的服務,或保護自己的使用者了。

兩位主要政黨的候選人都批評Facebook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但同時也投入大額資金在Facebook的廣告投放。所有人都承認Facebook的強大,卻沒有人抵擋得住它的誘惑。2020年 Biden之所以贏得了美國總統大選,與其說Facebook「終於」採取了行動,不如說Biden的競選團隊這一次「更好地」利用了Facebook。

Roose的榜單到底說明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反而模糊了大眾的焦點,掩蓋了Facebook對民主的真正威脅。

不知所云的榜單

Roose的榜單來自於CrowdTangle的數據。那是Facebook自有的一項工具,用戶可以透過CrowdTangle追蹤公開內容如何在不同粉絲頁、社團和留有資料的用戶中流傳,找出哪些連結吸引了最多點擊。這份數據有兩大缺陷:第一,連結在非公開社團或私人訊息中的分享並不列入計算。以Facebook用戶近年來的使用習慣而言,這些非公開渠道的影響力與日俱增,是不容小覷的黑數。

再者,這份名單並未提供前十大貼文佔據了Facebook所有貼文觸擊的比例。換句話說:CrowdTangle只反映了特定貼文的相對熱門程度,而非絕對熱門程度。在鄉下最高的前十棟透天厝,到了大城市不過就是十間平凡無奇的建物。考量到Facebook每分鐘都有上百萬的消息來源發出上百萬的貼文,我們不能假定Roose名單上的前十大貼文理所當然地較榜外的貼文觸及到更多的人。如此一來,這份名單的重要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除此之外,高點擊率並無法忠實反映貼文的影響力。許多人會分享貼文,但並非對貼文的內容表示贊同,或許只是想嘲弄一番而已。有些人分享了,卻沒有其他特殊的想法。宣傳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單向、可預測的事。

退一萬步說,Roose只考慮了美國境內的點擊率,但那不過是Facebook全球27億用戶中的2.3億用戶而已。以此總結Facebook偏好右派,卻忽略了此時此刻左派的貼文或許在墨西哥或秘魯備受歡迎,但反印度和反穆斯林的貼文卻在斯里蘭卡受到廣大迴響。這些我們都無從得知,但Facebook內部清楚知道每一則貼文在全球範圍內的實際影響力,不過Facebook不會主動談論這些,因為這些資訊可能損害他們已經不是很體面的聲譽,更重要的是,這是Facebook成功的商業機密。

實際上,如果我們想要設計一種破壞民主的宣傳機器,那麼很難做到比Facebook更好了!

笨蛋!問題在營利

Facebook每個月有數十億活躍用戶,超過100種語言介面,過去十多年累積的資料,使得Facebook得以使用最先進的機器學習系統,預測如何加深使用者的參與度:透過點擊、分享、留言、按讚,強化貼文與使用者的情感互動;有效地推薦使用者加入特定社團或粉絲頁,推薦的內容從可愛的嬰兒、黃金獵犬,到QAnon(一個在Trump支持者間廣為流傳的政治陰謀論)、Covid-19的錯誤資訊、白人至上主義、厭女主義,只要能炒熱話題、挑動用戶的情緒,一向來者不拒。

當代社會的人們與Facebook之間的相互影響是非常複雜的。學者嘗試研究Facebook是如何影響人們的線下生活,十數年還未得其門而入,這樣的影響力是無法光以Roose那份簡陋的名單來衡量的。我們無法單純以「真」、「偽」來看一則貼文,因為聚焦在事實查核與媒體識讀素養的討論,反而掩蓋了真正的問題。

北卡羅來納大學社會學教授Francesca Tripodi指出:中上階層的Trump支持者並非出於無知而誤信了網路流傳的假消息或陰謀論,反而是他們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從主流媒體對Trump的論述中發現了矛盾與破綻。就像當初遠渡重洋來到北美十三州的清教徒一樣,這讓他們寧可自己來解讀文本,也不願再聽從「教廷」(菁英)的權威。

Facebook的商業價值奠基於情感,而非事實。誤以為Facebook的初衷,是讓用戶以此來「認識」這個世界,而非「感受」這個世界,才會導致我們現在對Facebook的服務、對民主感到失望。於是乎,以政策或輿論壓力促使Facebook從內部改革,或將Facebook拆分成小公司都無法一勞永逸地解決人們對現狀的不滿。我們亟需更具顛覆性的做法!

新的社群媒體

許多大學或基金會正推廣不同形式的數位網路互動。例如Civic Signals,由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教授所成立,希望能提供一個用戶之間可以好好對話的交流平台。然而改革是艱難的,尤其當Facebook、Google、Twitter及WeChat挾持著廣大用戶與數據,以及隨之而來的財力與政治影響力,它們可以在這些替代方案剛要步上軌道的草創初期,輕易收購或壓垮任何未來可能出現的威脅。維基百科或許是一個特例,成功成為了一個非商業、非強制性、集體性、多語種、共同創作的平台。只是自此之後近20年來,再也沒有任何能與其並稱的成功案例。

另一種作法,則是向Facebook或Google徵收數位廣告税。一來,這筆稅收可以成立一個基金會,來維持非營利性媒體的運作。二來,就像菸酒公司會將健康捐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一樣,數位廣告稅也會被轉嫁給廣告公司,使得廣告公司不得不改變既有的行銷策略(例如將廣告轉投放到當地日報上)。

民主的真諦

民主是一方贏了,而另一方接受結果,並且認可選舉過程的合法性,同時還同意在相同的規則下繼續參與選舉。民主還包括公民願意並且能夠開誠布公地談論不同議題,分享自己的經驗與看法、自由交流。但這些在美國都沒有發生,在世界各地也越來越不常見,造成這項結果的原因之一,就是Facebook壟斷了全球媒體生態。

我們可以將生活中所有的外部刺激想像成一股洪流。充斥在街上每個喇叭、各種螢幕、汽車的儀表板,爭相搶著我們稍縱即逝的關注。我們被各種刺激拉扯,早已分身乏術。Facebook在這股洪流中,其特別之處在於它幾乎無所不包:文字、圖片、聲音、影片,很難界定Facebook是一個出版者、網路、媒體公司或是科技公司,因為它可以都是。社群網路流動的訊息中,哪些內容值得留下?哪些不該留?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漸漸感到麻木,卻又不自覺地被加油添醋後的資訊吸引。

Facebook的偉大之處,在於人類史上沒有任何一項技術可以同時監視27億人,還對這麼多人的社會關係、觀點、知識範圍等產生很密切的影響,主動吸引、找出「同溫層」中有著類似喜好的人變得十分容易。從這一點來說,Facebook太激勵人了。不過,這也是我們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因為這限制了討論的空間,而民主是同時需要討論和行動的。指責Facebook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並不準確,但在過去十年間,Facebook確實在公共領域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現代人時常處於資訊疲乏所衍生的問題也因此浮現。

對於Facebook而言,當然沒有動機停下腳步改變方向,因為現狀就是最好的狀態。如果我們無法改變現代人掛網的習慣,或從根本上改變Facebook或Google的營利模式,那麼對Facebook無法即時審核貼文的指責顯得蒼白無力。Facebook上的貼文太多、太雜,合適又即時的審核無疑是天方夜譚,更何況這從來都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2021年,Trump連任失敗,Facebook也受到了教訓,Zuckerberg的臉不再只出現在娛樂雜誌上。但我們不能因此鬆了一口氣,天真地以為民主能因此在美國,或在世界其他地方慢慢復甦。我們不該自滿於時事評論上對於Zuckerberg的論述還停留在Facebook如何取代,並占盡了傳統媒體的便宜。唯有真的從過往失敗的教訓中學習,那麼民主還是有一線生機。

編譯來源

(本文由教育部補助「AI報報─AI科普推廣計畫」執行團隊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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