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學家】愛在疫苗普及時

■ 馬奎斯在1985年出版的《愛在瘟疫蔓延時》,以瘟疫來比喻愛情無邊無際的蔓延與擴散。對於疾病防治而言,愛的真正體現應該不在瘟疫蔓延時,而是在疫苗普及時。

撰文 ∣ 林書瑤

2009年我還在台大醫學院任職時,曾經為了一件重要的議題受命召開某個委員會會議,而張美惠教授正是當時的委員會成員之一。

至今我仍記得很清楚,會議那天下著難以捉摸的陣雨,可能是因為如此,預定的開會時間已經到了,但委員尚未全數到齊。我在會議室門口等了一會兒,沒多久就看見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遠遠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一望便知那是張美惠教授:身形纖細嬌小,步伐卻堅定沉穩。她走近之後,我發現穿著白袍的她,肩膀和頭髮都是濕的。原來張教授剛在兒童醫院結束手術,走到戶外才知道外頭下著雨,沒帶傘的她為了趕上會議,不繞路走景福通道(連通台大新舊院區之間的地下道),而選擇冒雨沿著中山南路走過來。

我從院長室借了一條毛巾給張教授擦乾頭髮,她笑笑說這沒什麼,不必特意費心。不挑輕鬆的道路走,選擇在風雨路上沉穩前行,這是張教授給我的印象,或許也是她之所以能在醫學院和其他男性教授並列委員席次的原因。

在5月21日的探索講座中,張美惠教授和大家分享了她對於兒童肝癌預防的研究心得。張教授曾於1997年發表一篇著名的論文,根據臺灣新生兒全面施打B型肝炎疫苗之後二十年的統計數據,證實了B型肝炎疫苗能夠有效降低兒童肝癌之發生率。這表示兒童肝癌是可以藉由注射B型肝炎疫苗而預防的,臺灣也因此成為全世界第一個成功以疫苗預防癌症的實例。

疾病的隱喻

癌症竟然可以藉由疫苗注射來進行預防,這聽起來是多麼地不可思議,因為自古以來,癌症幾乎等同於死亡,而人類無法與死亡對抗。「癌」的定義來自於難以預料與控制的惡性腫瘤,它有可能發生在身體任何器官,甚至蔓延至其他部位,所以具有一種逐漸腐蝕肉體、損壞健康的意象。這種意象引起人們的恐懼,使得癌症在疾病史上一度被汙名化。早期的宗教信仰將疾病視為天神的譴責或是魔鬼的詛咒,爾後人們開始相信,性格特質才是疾病的根源,亦即什麼樣的人會招致什麼樣的疾病,於是癌症成為一種導因於情感或欲望壓抑的疾病—無處宣洩的憤怒、憂鬱、性欲…等等,在體內形成毒瘤。癌症被當作是病人對自身的懲罰,是罹癌者的惡業。

時至今日,我們已經知道癌症與那些抽象的天命或心理因素無關,在衛生教育推廣之下,一般人對於癌症都有基本的認識,但也因為如此,癌症所帶來的恐懼反而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於日常生活中。我們開始擔心吸二手菸會得到肺癌,擔心手機電磁波會害我們得腦癌,擔心曝露在紫外線中會得到皮膚癌,擔心微波爐的輻射線會讓任何被照射到的器官發生病變。我們憂慮所有致癌物質對身體的戕害,一旦罹癌,產生腫瘤的器官彷彿成為控訴的證據,生活作息、週遭的人物或環境都有可能是致癌的兇手。癌症的汙名並沒有被抹消,因為人們依舊無法控制癌症。

疾病的預防終究需要倚靠疫苗接種,因此疫苗發展史就是人類與疾病的對抗史。從十八世紀英國醫生金納(Edward Jenner)發現接種牛痘疫苗可以預防天花開始,人類便不斷在免疫學上有所突破,陸續發展出能夠成功預防傷寒、霍亂、鼠疫、麻疹等造成大規模集體死亡的傳染病(當時通稱為瘟疫)之疫苗。1980年,由慢性B型肝炎患者血漿提煉出來的第一代B型肝炎疫苗問世,人類的肝病防治歷程於是出現了一道曙光。而張美惠教授在兒童肝癌防治上的努力,則是這道曙光之後的黎明,揮去了癌症所帶來的陰霾,告訴我們人類將有能力對抗癌症,使得具有B型肝炎抗原的母親可以免於悲傷與恐懼,也使幼小的生命能夠免於癌症的折磨。

張美惠教授在講座的最後,用蘋果公司創辦人賈伯斯的話作結:「我確信我愛我所做的事,這就是這些年來支持我繼續走下去的唯一理由。唯一真正獲得滿足的方法就是做你相信是偉大的工作,而唯一做偉大工作的方法是愛你所做的事。(I'm convinced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kept me going was that I loved what I did. And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由於張教授對於兒童的愛心,讓她多年來不斷致力於捍衛兒童的健康,且成就了台灣醫學研究的重要里程碑。我相信也是因為這份愛與執著,讓她願意為了當年的會議在風雨中趕路,願意在週六下午坐著輪椅來為探索講座分享她的研究心得。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在1985年出版的經典文學作品《愛在瘟疫蔓延時》,以瘟疫來比喻愛情無邊無際的蔓延與擴散。在此我想借用這本書名作為文章的標題:對於疾病防治而言,愛的真正體現應該不在瘟疫蔓延時,而是在疫苗普及時。

For CASE 2011 女科學家系列演講‧肝癌預防從小做起

責任編輯:MissZ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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