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博物學的眼睛,重新閱讀臺灣的自然環境——專訪生態作家黃瀚嶢老師
12/13 (六) 14:00黃瀚嶢老師主講
「環境有多大?談生態書寫的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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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李宜靜
審訂|黃瀚嶢 老師
「如果你問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大概會說,一個具備博物學氣質的創作者。」黃瀚嶢說。
他畢業於臺大森林研究所,現在從事生態插畫與自然書寫,並以《沒口之河》獲得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比起被明確地定位在「插畫家」或「作家」,他正在做的是試圖打破這樣的框架,讓文學中帶一點圖像、插畫中帶一點文學。
曾經過時的博物學,放到現代是什麼樣貌?
博物學家對於現代科學而言,這或許是一個過時的詞彙,是生物學、地質學尚未專業分科前的前身,但黃瀚嶢試圖在現代重新定義它。
十九世紀的科學現場,那時還沒有如今嚴謹的論文格式,知識多半以更開放、也更具藝術性的方式被呈現。他分析道,洪堡的《宇宙》、達爾文《物種起源》,這些作品在提供科學見解的同時,也展現了高度的美學價值與人文關懷。「這些經典可不是論文,比較接近文學創作」。
當今社會已用專業科學分工取代了過去的博物學家,但黃瀚嶢認為,學術的語言與門檻相當高,例如一定得讀懂艱澀的英文或是使用制式的參考文獻格式,較缺少彈性與即時性。因此,他正試圖重新連接科學與藝術,讓博物學的概念不再是過時的標籤,而是帶著好奇、耐心與細緻的觀察與對話。
掌握科學的語言之後,他想尋找屬於自己的敘事方式
時間倒回十年前,剛從臺大森林所畢業的黃瀚嶢站在學術與創作的十字路口。
「其實我一直都在繪畫創作與學術生涯中拉扯。」黃瀚嶢與許多人一樣,起初沒有把握創作能成為一種職涯,因此一路按部就班地往學術路途前進。碩士班時他鑽研分子遺傳學,多是在實驗室裡操作儀器,以微觀的分子序列回答「百萬年來的島嶼如何形成、大陸漂移與物種變遷」等演化問題。畢業後,原本也預計在實驗室當研究助理。
但就這麼恰巧,他長期默默耕耘的另一個專長「插畫創作」開始被外界看見,畢業那年他與好友出版了一本兒童繪本《圍籬上的小黑點》,後來逐漸有國家公園、NGO等組織找他合作,開啟新的職涯可能性。
這看似是突然的機會,但其實這條路早就在他的人生每個階段都埋下伏筆。高中時,就加入生物研究社,在手機拍照還不發達的年代,他時常用紙筆畫下生活周遭、郊山的植物,也獨自一人拿著圖鑑,辨認與描繪那些他逐漸熟悉的葉脈與枝形。但當時的他,沒有想過這些日常的累積,如今讓他成為賴以為生的技能。
大學四年級,他修了堂繪本課,原本只是為了完成學分,卻在意料之外與書商簽約。他在研究所期間一邊處理繁重的學業,一邊繪畫。當作品出版並獲得讀者與機構關注時,那些回應才讓他開始覺得,創作並不只是興趣,而可能是一條能走下去的職涯。
也因此,在相對穩定的研究助理職位與充滿不確定性的自由接案生活之間,黃瀚嶢選擇了後者。比起在單一學門裡向下鑽研,他更想在不同領域之間自由穿梭。「接案讓我能接觸各式各樣的主題,那種自由探索的感覺,能把很多東西縫在一起。」他說。
打破知識的界線,成為縫合者
離開學術體系後,研究依然是黃瀚嶢創作的起點,只是現在他得持續自我學習。在學校學習過的植物分類學與生態學,讓他能快速辨識物種、理解它們在環境中的位置;研究所訓練則讓他知道如何爬梳文獻、找資料,他也會花時間向不同領域的專家詢問。「某種程度上,現在很多學術門檻不像以前那麼高,網路與社群媒體也讓我更容易接觸專家。」
寫《沒口之河》時,他花費六年時間蹲點知本濕地,透過田野訪談部落耆老、在地觀察者,也查閱植物誌、演化與生物地理文獻,還會向地理學者請教航照圖與地形變遷。差別在於,他不以累積學術知識、推進學門為終點,而是把這些田野、檔案與訪談,這些在學術體系裡被拆成不同領域的研究,轉化成一篇非虛構文學、繪本、或是一套環境教育教材。
他關注的是社區保育、族群文化與生態之間的交織。他分享,近期與臺博館合作的計畫,是一件彰化東螺地區巴布薩族的短衣,這件衣服上有多種材質,例如傳說用狗毛染紅的毛、金草蘭纖維、不同族群交易來的材料。
光是一件短衣,就牽涉到族群移動的歷史、人類學與藝術史,還有植物學上的物種來源、交易路線,甚至狗的品種與清代以來的經濟史。在他手中,一件衣服變成一個節點,連接起山林、部落、經濟、植物與動物。他不需要遵循僵硬的學術格式,可以隨時切換頻道,上一秒是嚴謹的生物地理學,下一秒則引入哲學思考或美學探索。在黃瀚嶢的筆下,每個領域的界線被打破、再重新縫合。
不一定握有真理,而是促成對話空間
「我甚至不覺得我在傳播知識,」黃瀚嶢認為,科普這個詞預設了一個高高在上的殿堂,要把知識普及給平民,但他做的是「對話」。他試圖讓歷史學與生態學對話,讓部落傳統知識與現代科學對話。「我不一定握有真理,我只是把這個對話的過程呈現出來。」
在講座中,他不打算講述艱澀的學理,而是要帶領觀眾練習一種視角。「當我們凝視路邊的一棵行道樹,我們能否看見它背後的產業史?能否看見它原產地的氣候如何塑造了它的葉片形狀?能否看見它如何與這座城市的鳥類互動?」
在這個資訊碎片化的時代,黃瀚嶢拾起散落在科學期刊、歷史檔案、部落傳說與田野現場的碎片,用文學與藝術的線,將它們縫補成一張巨大的網。透過這張網,我們得以在最日常的風景中,看見深邃的時間線,看見萬物交織的壯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