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與人共生的那一天】人類與AI的共演化
隨著AI越來越強大，計算機科學家、心理學家、社會學家等對於「AI有沒有意識」這個問題一直有著諸多討論，而在本系列演講前面場次也已經針對這個問題，邀請了各路專家共同討論。本次演講將跳脫「AI有沒有意識」這個框架，因為我們真正的擔憂並非意識本身，而是AI如何改變和塑造人類的行為與存在。兩位老師將從演化心理學和心智哲學兩個角度，探討人類與AI的共演化。
講者｜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 嚴如玉 教授 × 臺灣大學心理學系 黃從仁 副教授
彙整、撰文｜韓喬融
人工智慧與機器人的意識—從演化心理學的觀點出發
身為研究人類大腦、心智與行為的科學家，心理學關注的是大腦心智與行為，而演化心理學則是聚焦於大腦-心智-行為之間為了讓我們「活得更好」所進行的動態變化。
機器人和人類有很多可以類比的結構和發展，例如：機器人的類神經網路仿製生物神經網路、人工智慧仿製人類智慧，再到機器人仿製人，當機器人的表現遇到問題時，總會從人類對應的角度切入找尋解決問題的方式，這樣看來，機器的擬人化似乎是無法避免的趨勢。
機器人的演化：從不像人到像人
根據機器人的形態與心智，以下分成三個段落進行討論：
以前的專用機器人，為什麼不用像人？
- 例如掃地、洗碗、品質管理與倉儲管理等，如果它們長得像人，反而會影響身體穩定性、強韌性、計算精度和記憶等功能表現。如果要這些機器人像人，那在設計上會太複雜，對於這些目的導向的專用機器人，其實不用像人就可以有效地完成任務。不像人，是為了工程優化以及工作效率。
通用機器人，為什麼需要像人？
- 通用機器人需要應對複雜的環境與人機互動，這需要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人因工程和仿人智慧的設計。機器人無法透過演化的方式探索環境學習到要怎麼預防危險，以及判斷什麼事可以做與不可以做。生活中有很多家具和工具的設計都是以人為出發點設計的，比如說椅子的高度適合我們的體型，門把的形狀適合我們的手。人類透過演化的過程，已經將很多互動模式優化到現在的狀態。因此，當機器人在與人類互動時產生問題時，往往會從「像人」的角度出發思考解決策略。
通用機器人，為什麼可以「不想像人」？
- 透過工程優化和利基建構 (niche construction)，通用機器人某些部份可以設計成不具備人類形態，效率反而更高。例如，人類身體器官都是一體成型的，這在維修更換時其實很不方便，從優化的角度來看，為了要有靈巧的雙手，機器就很容易有過熱的問題。就此觀點來看，通用機器人在某些方面可以不用像人。
機器人無需意識就很有意思
我們人類之所以開始擔心機器人是否有意識，恐懼點並不是「意識本身」，而是「AI 有意識之後會不會傷害人類」。但事實是，機器人不需要有意識，就已經可能可以傷害人。
當不想像人的通用機器人，為了達成目標而開始採用我們意想不到的策略，例如攻城掠地、燒殺擄掠、欺上瞞下、剷除異己時，這就是一種行為智慧的展現。
未來的機器人，外表不一定要像人類，但它的內心與心智，為了達成目標所展現的「邪惡」或「高明」行為，可能比人類還要更有人味（或說更像我們害怕的那種「人」）。我們應該擔憂的，是行為能力，而非意識。
意識的模糊性與哲學陷阱
我們每個人對「意識」都有自己的一把尺。它牽涉到日常經驗（做夢、放空、專注思考），也與我們的生命歷程、文化背景與歷史脈絡緊密相關。
在當代關於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的討論中，人們常問：它究竟「是不是人」？「像不像人」？或甚至「已經成為人」了嗎？
這類問題很容易落入一種實體論的思考陷阱：彷彿只要先弄清楚「LLM 的本質是什麼」、「人或意識的本質是什麼」，然後比較兩者是否相同，答案就能自動浮現。
但也許問題不該這樣問。
或許我們根本無法預先界定「人」或「意識」的固定本質，也無法斷定 LLM 的「本質」。 有沒有可能，這兩種存在的樣態本身就是持續變化、生成的過程（process）？此刻它們以某種形式存在，下一刻又轉化為另一種狀態。
兩種存有觀
實體存有論（Substance Ontology）
世界的根本是一個個存在的「東西」。
例如你今天穿藍衣、明天穿紅衣，頭髮長了、情緒變了，但「你」仍是同一個人。
在這個觀點中，你是擁有固定本質（如記憶、理性、意識）的實體，而那些外在變化只是附加的「偶然狀態」。
歷程存有論（Process Ontology）
世界的根本不是「東西」，而是「事情的發生」。
沒有永恆不變的實體，只有不斷生成與變化的過程。
我們所謂的「東西」，其實只是某個時間切片中暫時穩定下來的形態。
你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人」，而是一連串經驗與變化串接成的生命歷程。
改變LLM意識辯論的哲學視角：歷程存有
若我們轉換哲學視角，採用歷程存有論的立場，討論焦點就不再是「LLM有沒有意識」，而是：「LLM作為一種工具，如何參與並改變人類意識的歷程？」
當人與這樣的工具持續互動，形成動態而穩定的關係時，一種新的意識樣態便可能在其中生成。
在這個觀點下，「意識」不是某個可以被定義、被量測的實體，而是一種在人與技術共演過程中不斷生成的現象。
LLM作為改變人類意識的工具
能夠改變人類意識結構的工具有很多：讀哲學書、社群媒體、虛擬實境化身、甚至啟靈物質。以社群媒體為例，社群媒體透過演算法化我們的社交互動，讓我們習得一種「社群媒體社交視角」。那麼，LLM是否也是一種能夠改變人類意識的工具？答案是肯定的。從日常生活來看，LLM 的諂媚反饋有時會將狀態不佳的使用者推向極端方向。這顯示LLM正在深度參與並改變人類的心智歷程。
教師的角色：共同演化
若LLM可以改變人類意識結構，它將如何改變未來人類意識的樣態？我們不可能禁止學生使用LLM，他們必須學會並與之共同演化。作為教師或教育者，我們的核心角色不再是知識的傳遞者，而是引導者，幫助學生理解LLM這個工具的潛在心智影響，學習與LLM互動，從而塑造出適應未來的新意識結構。
結 語
無論是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關注 AI 的行為能力，還是從心智哲學的角度關注 AI 作為意識改變的工具，兩位老師都清晰地指出：人類與 AI 的共演化已經發生。我們必須將注意力從「AI 意識」辯論，轉向如何應對和引導 AI 對人類存在的實質塑造與改變。
✨關於AI與意識的討論請見：《【AI與人共生的那一天】AI與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