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從頭〉科學月刊的創辦

作者 ∣ 劉源俊

《科學月刊》於1970年元旦在臺北市創刊,即將屆滿四十周年。此時回顧該刊的創辦經過,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但要說《科學月刊》的創辦,必須回溯到更早幾年的《中學生科學週刊》。

1966年3月14日新生報中學生科學週刊

1966年3月14日新生報中學生科學週刊

《中學生科學週刊》始末

1960年代,臺灣的科學教育尚十分落後。大學師資不能令人滿意,留學生多滯外不歸,而中文的課外科學讀物又非常貧乏。比起來,國外的教育環境好得太多,令人豔羨。

當時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一代,是在臺灣安定社會裡成長而又未受經濟發展後金錢污染的一代,不少人具有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有服務社會的熱忱。

1965年3月15日,林孝信(當時是臺灣大學理學院物理學系三年級的學生)在剛落成不久的臺大學生活動中心召集理學院同學(包括數學系的曹亮吉、陳達、許世雄,物理系的劉源俊、魏弘毅、王敦蘇、吳心恆,化學系的徐明達、許明珠,地質系的陳讚煌,心理系的江清源、劉凱申等人,主要是同屆同學)開會,討論怎樣辦一個刊物,向高中學生介紹科學。決定先接洽報社,希望能獲合作;若有所成,則改辦獨立刊物;當時意見紛紜。3月下旬,林孝信已開始向大家徵集稿件。4月12日,大夥又在學生活動中心討論「中學生科學週刊」事宜,當時林孝信報告已洽妥與《臺灣新生報》合作,要在該報第六版刊出半版〈中學生科學週刊〉;參與者都很熱心,談得融洽,也決定了不少事。

5月2日,《中學生科學週刊》第一期出刊(當天是星期日,以後則調整為每星期一)。「發刊辭」〈我們的目的─給全國中學同學們的公開信〉上寫道:

『大部分的中學生不瞭解科學的真相。因為在升學主義與一道道的難題下,所謂科學已經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失去了它原有的面目。而在另一方面,簡介基礎科學的書籍又顯得非常的缺乏。因此,我們嘗試開闢這塊園地,希望藉著它能夠使同學了解「何謂科學」;這是我們的第一目的。……我們的第二個目的是幫助同學發現自己的興趣所在。』

5月18日,林孝信再邀集同學,開「中學生科學促進會」成立大會,到有六、七十位同學(不只包括臺大理學院同學,也有師大理學院同學);宗旨在集合有心人做有意義的事。後來這一社團雖然並未成立,《週刊》則繼續出刊到1967年的2月27日,幾乎未脫期,共八十三期。(每期有三、四篇一千到一千五百字的文章及兩個專欄──〈為什麼?〉(信箱)、〈想一想〉或〈人像〉(科學家介紹),共約六千字。)

《科學月刊》的創辦

1967年的秋天,許多當年曾參與《中學生科學週刊》的青年在服役一年後,獲得美國大學的獎學金出國留學,林孝信、曹亮吉在芝加哥大學,劉源俊在哥倫比亞大學。

1968年的9~10月,三人都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試。到年底,三人也都找到指導教授,於是林孝信開始醞釀新的念頭。他想到:第一,這群留學生拿獎學金在美留學,不愁生活,應該對培育自己的社會有所貢獻。第二,看到美國的科學刊物與通俗科學書籍,玲瑯滿目,而臺灣的科學教育如此落後,亟需有人去做點事。第三,留學生的思想分歧,如何才能捐棄成見合作呢?共同辦一份有意義的刊物或是一個法子。

1969年的2月林孝信與當時在芝加哥大學研究的李怡嚴及芝大留學生交換意見,並與美國各地及臺灣的友人通信──主要是當年參與《中學生科學週刊》與「我們的信」的朋友。芝大的同學且開了兩次會討論〈科學月刊章程〉。

當事情確定之後,林孝信便開始進行籌備與組織。1969年3月,林孝信發出《科學月刊簡報》第一期,印兩百份,寄給各地的朋友們。發起信由李怡嚴、吳力弓、林孝信、劉源俊、洪秀雄、徐均琴、陳宏光、賴昭正、曹亮吉、許景盛、勞國輝十一人具名(除劉源俊在紐約,勞國輝在長島外,餘均在芝加哥大學),寫道:

『來美後我們都驚羨於人家多方面的進步,同時感慨於留學生的無根;種種的因素又令絕多數的留學生變成「流」學生。……為什麼我們不做些有意義的事呢?固然要使社會趨於理想,政治、經濟等方面是很有影響力的因素,但一般民眾知識之提高,健全的社會價值判斷體系之建立等更屬基本的內涵要素。為什麼我們不腳踏實地在這方面做點工作呢?……再看看今日科學進展的神速,與國內一般民眾科學水準的低落。如我們把範圍放得切實點,出一份中學生及大一程度為對象(可包括一般民眾)的科學月刊,應是一件可以做、且是不少留學生所願意效力服務的事。』

第一期《簡報》決定了這份科學雜誌必須包括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球科學、心理各門自然科學的文章,另外設科學家傳記、科學方法、讀者信箱、數學趣味、科學新知、軼聞、科學教育等等專欄。每門科學設一組,各組及專欄各聘一人為組長,負責各該部門的聯絡及催稿、審稿等事宜。另外,約定了寫稿的原則,特別強調內容的生動有趣,正確與深入淺出,翻譯名詞的一致。

《簡報》發出以後,各組暫時的負責人就開始草擬他們的計畫,徵求各方的意見,並向他的朋友們寫信催稿。同時,在國內也請專人調查市場及編印發行事宜。林孝信並到中部幾個學府去訪問爭取支持,遇到了許多熱心的朋友,也被澆了不少冷水。

在五月份出的第二期《簡報》中,芝加哥的同學仍本著「吾心信其可行,雖有排山倒海之難,終有成功之日。」的態度,提出了克服困難的計畫。這份長達十八頁的簡報,報導了兩個月來的進展,決定增設工程組、天文組、讀者來函、擬增設插圖編輯,攝影編輯;又安排了國內的人事,將由當時即將回國的清華大學物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長李怡嚴,及臺大心理系副教授楊國樞總負其責,聯絡臺大志譯社的朋友們,及熱心的文藝工作者(經王渝介紹了辛鬱及趙一夫)來共同促成。為了審慎,訂定了「第O期試印計畫」,也就是先試印一期,藉以發現困難,研究克服的方法,同時希望以第O期在臺灣做市場及讀者反應的調查,以供以後的訂定方針的參考;並打算以具體的成果,來請留學生及工商業界捐款。

當大家情緒達到低潮時,林孝信決定親身到各地去遊說。六月中旬,當芝加哥大學春夏學季之交,林孝信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東遊。他以六天的時間繞道經過匹茨堡,費城,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長島石溪紐約大學然後到馬里蘭大學,又乘飛機到波士頓,再回到芝加哥。在每一處地方,熱心的朋友們為他安排了小型的聚會,由他敘述科學月刊的緣起及籌備經過,拿出已寫就的部分稿件徵求大家的意見,然後報導各種困難,呼籲大家的支持。大家這時不客氣的提出自己的經驗及見解(例如說:現階段最需要的不是自然科學,而是社會科學等等),把儘可能想到的困難都提出來,由林孝信一一作分析。最後,他的堅強信心終於使人相信,困難雖然很大,但並不是不能夠克服的。

林孝信回到芝加哥之後,各組的稿件陸續送到,芝加哥的同學就開始做出版第O期的準備工作,包括搜集稿件,審稿,請外行人看稿,請文學界的王渝修辭,請人畫插圖……,並研究編輯印刷的細節。然後將稿件編好,寄到臺灣印刷。

1969年9月15日,《科學月刊第零期》試印本在臺灣出版,受到各界好評。其中〈寫在第零期出版前〉寫道:

『…所以,我們要辦一份科學月刊,不僅要作為學生們的良好課外讀物,也要成為一項有效的社會公器;不但要普及科學,介紹新知,並且要啟發民智,培養科學態度,為健全的理想社會奠定基礎。』

第零期列有共同發起人國內外共一百零四人。

這時正當芝加哥大學夏秋學季之交,有兩個星期的假期。林孝信決定趁這段時間帶了初步的成果作第二次東遊。這一次所花的時間及所到的地方都差不多有第一次的兩倍。除了上次幾個地方外,還到了約翰霍浦金斯大學、耶魯大學、麻州大學、康奈爾大學、雪城大學,羅徹斯特及水牛城等地,宣傳《科學月刊》並募捐,聘請各地、校聯絡員。

《科學月刊》終如期於1970年元旦在臺北市創刊。在發刊辭中寫道:

在臺灣辦一份科學刊物,其動機亦不外是:科學對現代社會的重要性,國內缺乏類似的刊物,以及協助大中學的科學教育,藉科學介紹而將科學精神帶到行政處事上,帶到日常生活思想上,等等。這些道理人人都說得出來,不必再多費口舌,關鍵在於能否確實做到而已。一個刊物的好壞,或者想達到的目標,最好由它長期的努力成果,請讀者自行評價。因此,我們不擬再唱八股式的爛腔。』

『……我們的目的,決不是要替美國研究所製造一些優秀的準研究生。普遍地提高國內科學水準才是我們的原意。』『……我們只希望報告讀者,除了科學知識或許因地利之便稍微多知道些外,我們並沒有比大家高明了什麼。』

『我們願意嘗試。但嘗試的成功與否,不全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唯有讀者的來函批評,才能減少我們象牙塔的弊病。也唯有如此,才是許多熱心義務服務的同學,最大的報酬。「讀者來函」,「讀者信箱」,「教學心得」,「書評」,「門外漢」等等專欄,都是針對這個需要而設的。』『這是你的雜誌,不是我們的雜誌。不要被動地等待我們出什麼文章,便讀什麼文章。積極主動地把你的看法,你的要求,你的困惑寫出來,讓我們這個社會共有這份刊物罷!』

出刊以後各界反應熱烈,可謂成功。於是,1970年每期的稿件由芝加哥聯絡中心彙集稿件並整理後,寄到臺北印行。在臺灣的實際印行工作主要由李怡嚴、宓世森(辛鬱)、石資民、石育民等人負責。

這是一件極為辛苦而長期的工作。林孝信為充分溝通散在各地參與者的意見,除每星期從芝加哥聯絡中心發出一份《科學月刊工作通報》討論科學月刊內容上的各種問題外,自1970年4月17日起,每月月中的那一期《工作通報》定為「討論號」,由各地聯絡員輪流主辦?。於是,科學月刊在美國各地建立了一個廣大的聯絡網。

《科學月刊》的考驗

與其空談政治,不如共同辦一件有意義的事;與其羨慕外國的科學環境,不如自己著手改進本國的科學環境。一群青年人身留海外,心繫臺灣;另一群青年身在臺灣或剛回臺灣,正想做事。一個個散居各地的個人,就在林孝信的精神感召下,凝聚起來,辦出了《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參與者一開始就形成了特別的精神,這裡面包括:

一、合作:結合一群有心科學教育的人共同為社會服務。刊物沒有老闆,屬於大家。
二、服務奉獻:不以營利為目的,有所不為,但要對社會大眾、對歷史負責。初期將價錢定得很
低,即使是虧本,也要讓較貧窮的人買得起。
三、討論:講道理,辨是非,評論政策,批評不正確的觀念。
四、耕耘:以嚴謹的態度盡力辦好,要為臺灣維持一份高水準的通俗科學代表刊物。
五、絕不助長升學主義:介紹科學,但絕不迎合學生升學的需要。

這樣一份理想主義的刊物,註定了要歷經後來臺灣社會各種劇烈變遷的嚴酷考驗。果然,科學月刊創刊後,經歷了好幾次危機,甚至面臨停刊或讓售的局面,所幸最後終於安然度過,在此作一簡單的回顧。

1970年創刊初期,稿件係旅美留學生每月分組收集整理後,彙交芝加哥大學的聯絡中心林孝信處,再經修辭,寄往迢迢千里的臺北。

但到了1970年底,美國留學生界發生「保衛釣魚台運動」,許多留學生積極參與,於是《科學月刊》的聯絡網打散,國內外的聯絡也中斷。面臨這一危機,所幸當時在李怡嚴擔綱,張昭鼎、黃仲嘉、楊覺民、陳國成、石育民、石資民、劉凱申、宓世森、陳讚煌、王亢沛、劉廣定諸位的協助下,將刊物的重心成功地從海外移到了臺北,其間約有半年的過渡期。這時,「臺北市科學出版事業基金會」也已正式成立,作為《科學月刊》的後盾。

到1972年底,基金會的存款已用罄,《科學月刊》的銷數又下降,周轉不靈,不得已與「臺灣科學出版社」簽約,由該出版社承接《科學月刊》的業務。到了1973年5月,該出版社又因經營不當而失敗,《科學月刊》只得自己重新接管業務。這又是一次危機!記得當時王亢沛把總編輯職移交給劉源俊時,曾戲稱『我是光緒,你是宣統。』

到1975年底,由於基金會出版部所出的叢書,銷售不如預期順利,資金積壓,又面臨周轉不靈,曾開多次董事會及社內會議尋求解決方案,也談到了將《科學月刊》及圖書業務完全委託他人辦理及改組為公司等構想。記得當時李怡嚴曾激動的表示:『既然社會不採納我們,我們就登報聲明《科學月刊》停刊,並向社會嚴正說明立場。』最後董事會的決定是仍保留《科學月刊》,圖書則委託他人總經銷。自1976年元月,《科學月刊》等於是重新出發,帳面從零開始;劉源俊兼任社長。這是《科學月刊》的第三次危機。

其後若干年,科學月刊盡量精簡人事與開銷,稍微穩住了陣腳,也開始協助文復會辦「通俗科學講演」,協助「尊親科學文化教育基金會」辦「科學才能少年選拔」等活動。

1983年5月《牛頓》雜誌創刊,自日本引進題材;其彩色精印的包裝,即刻造成市場的轟動。1984年3月,《科學眼》又創刊,主要是與外國刊物合作,也是彩色精印。這兩份刊物對《科學月刊》造成心理上的衝擊,逼使科學月刊重新思考定位並適應,可說是第四次危機。在編輯委員會討論後的結論是:一、《科學月刊》的對象針對大學理工科的「高三到大一程度」,不再考慮一般文科學生。二、科學的大眾化,圖片及文字是兩條腿。圖片固有引起興趣的功效,科學的內涵終要經過文字(與數學)來闡明,而圖片也常會誤導認識。別的刊物以精美圖片為主,《科學月刊》仍然走以文字為主的路線。

1981年6月,周成功提議另創辦《科技報導》月刊,作為臺灣科學界聯繫的刊物,於1982年元月創刊。1983年初,茅聲燾又倡議創辦《國中生》月刊,幾經籌劃,終於在九月創刊。這兩份刊物算是《科學月刊》的手足刊物,都由科學出版事業基金會主辦,興衰與共。《科技報導》的發行帶來了一些廣告收入,《國中生》的發行則不如預期順利,每月虧損,終至捐款蝕耗殆盡,又影響到了《科學月刊》的經營。

1983年8月,基金會董事會決議續辦《國中生》半年,以觀效果;但到了1985年2月,基金會不得不決議停刊《國中生》,期保衛住科學月刊這個「大哥」。也就約是在這時,聯經文化出版事業公司有意思與基金會合作,並取得《科學月刊》的主辦權。基金會董事會裡曾有一段長考,差一點就決定把《科學月刊》讓給聯經公司,但最終決定沒有這麼做。《科學月刊》於是度過了第五次危機。

自那時迄今,《科學月刊》幸未再面臨財務方面的困難;而《科技報導》自1989年擴版後,也能穩定發行。歷年來,《科學月刊》為生存而作的各種努力,及在關鍵時刻得到及時援助而重獲生機的種種過程,在此不必一一歷述。人事的更迭頻繁也是《科學月刊》創刊以來一直面臨的困擾,其根源在於《科學月刊》特有的無老闆的組織型態;但也有好處,新血不斷加入,刊物乃不至於老化。

《科學月刊》與臺灣的民間科學社群

《科學月刊》所代表的是一群人(並不是同一群,而是前仆後繼、出而復入的一群),他們在業餘共同為理想而奉獻心力,為的只是辦好一份代表臺灣科學界的刊物,藉它「推廣科學教育,促進科技發展」。他們所從事的是「民間科學」(science?of?the?people,?by?the?people,?for?the?people?──民有、民發、民享的科學)。這樣的組織在臺灣日趨功利的社會裡是難能可貴的。

參加《科學月刊》工作的人原來多彼此不相識。但藉著這個「準社團」的交往,大家彼此砥礪勉勵,也加強了各人在自己崗位上奮鬥的信心與決心。

《科學月刊》創刊伊始,林孝信就曾鼓吹「科學促進會」(Association?for?Advancement?of?Science)?的觀念,可是因為當時國外留學生政治理念分歧、而臺灣又處於政治高氣壓籠罩的情況下,這樣的一個團體難以組成。1989年起,科學月刊社從一個雜誌社改組為一個隸屬基金會的準社團─「科學月刊社」,最終目標則是要組成一個真正的民間科學社群。這一準社團曾經發揮過一些功能;但必須說,在現今臺灣的社會裡,要發展純民間而又不受政治影響的科學社群,仍有其客觀的困難因素。

首先,科學發展之事一般被認為是政府的權責;民間與政府相較,在科學事業上所挹注的經費無疑是遠遠不能相比的。缺乏經費的支援,究竟不能成大事;而若伸手向政府申請經費,就不免受到限制。近年政府藉經費補助與評鑑等措施,更加宰制了科學人的專注方向(如寫SCI論文或從事專案計畫等等)與科學事業的進行(配合國家建設),學校教授通常很難逃離其如來佛手掌心。近年來,愈來愈少的年輕教授或中學教師參與民間科學活動,就已顯露徵象。

其次,臺灣近年由於政治走向不明,乃至科學界內部對改革的意見不和,影響彼此的合作。1983年以來的「教育改革」以及種種高層人事安排已在科學界內部造成觀念的分歧與猜忌。若在這種情況下組成「科學促進會」,在〈人民團體組織法〉的規範下進行選舉等程序,要維持其清純性,實是相當大的的挑戰。

持續《科學月刊》與《科技報導》的超然而穩定的出版,凝聚一個成員雖少但清純的準社團,或許仍然是現階段「科學月刊社」最為穩妥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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