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重現我們祖先佚失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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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重現我們祖先佚失的歷史
知識通訊評論第39期

作者:魏德(Nicholas Wade)
出版社:企鵝出版 2006年320頁
定價: 24.95美元

《黎明之前》一書之中,紐約時報的記者魏德由遺傳的觀點,探索「我們先祖佚失的歷史」。他提出一堆情景說明,用意在解釋過去五萬年間,人類行為及合群結構的演化根源;書中有討論考古學的發現,但主要集中在基因怎樣揭櫫「隱而不見」的歷史,而那種歷史是無法由古人化石或考古學引申出來的。他使用的例子很廣,由人類第一次穿衣服,髮飾的起源,到語言、種族及智能的演化。

這些故事本質上很有趣,鋪展時也很平順,由古代說到現在,無疑地能迷住不少讀者。但是,依我們看來,第一,魏德決心找到人類每個特點背後很簡化的天擇現象;第二,專家都曉得許多複雜的人類特點,受到很多因素制約,想加以了解都難以令人人信服,遑論其演化,但魏德兩項都沒好好注意;所以,一個重大的主題,原本可以合宜、妥善處理的,就此失去其說服力。

魏德提出的解釋,犯了各式眾所周知的錯誤,比如拿交互關聯來等同因果關係,把個人特點引伸成群體特徵等等。還有,他的論述及特點取捨,經常充斥著西方導向的價值判斷。以下所舉,只是書中這一類會出問題的情景說明之犖犖大者。魏德主張,種族的歧異直到最近都還沒成為學者探尋的主題,而且信心滿滿地認定:世上有五「大」種族,可以由中性的統計學指標而辨視出來(取材自他跟我們保證「滿足度」達九成七的人類基因組),只是,「涉及到人群會有所差異的那些遺傳因子,其種類很可能是天擇的,而非中性的。」他另聲稱,強調種族的遺傳差異(一如他所做的),乃是「客觀」又合乎科學的;強調人類的相似之處,反而是「政治的」玩意兒。魏德認為,歐洲人會抵抗「狂牛病」,原因是歐洲人的祖先經歷過同類相食的天擇。他另表示,猶太人經過天擇,智商較其他民族來得高,原因是金錢借貸要求他們精於計算。他暗示說,高等智能技巧係基因的調適,只發生在人類社群定居在諸如歐洲等地之後。他還說,中國人這個「種族或族群」乒乓球技巧本來就高人一等,應該鼓勵學者去找出遺傳學解釋才對。

不尋常的說法,要有超凡的證據支持才行。魏德在二○○六年元月十五日《紐約時報》文章當中,警告記者們不要太隨便接受科學文獻「誇張或錯誤」的說法,只是在太多太多原本可以有所不同的地方,他卻忘了自己的忠告。記者無法創造事實,但可以選擇哪些東西一說再說,而又如何添脂傅粉;魏德長於推測什麼東西「假設起來很合理」,但拙於替自己或人類學家編的故事設法弄得周延。他報導的情景說明,大多數沒經過嚴格檢驗,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檢驗。書中有許多自相矛盾點,讀者可以輕易找到相抵觸的證據,或者輕易建構的任意挑選的「就是這樣」的故事,也援用相同的遺傳情境跟同一種的立論。

如何能在不否認基因影響人類特點的重要性,將這個主題處理得更好?從一開始,演化論述就應該有充足可信、前後一致又令人激賞的科學證據。要宣稱某個特點源自天擇很容易,但是,負責任、以天擇為本的論述,必須取得大量實驗上機制性的佐證,至少能支持所謂的天擇事實。然而,目前大部分的證據都還沒到那種分量。事實上,經過五十年調查研究以後,我們還無法令人信服地說,除了鐮形細胞貧血症,大部分紅血球疾病,很可能跟瘧疾強大的天擇力量一起演化之中。人類其他的遺傳調整,就算堪稱最好範例的情境,比如成人乳糖耐受力及膚色來講好了,證據也還不完整。要解釋行為特點的天擇,特別有問題,原因是文化的強力角色跟偶發選擇的能力,或許才是人類演化真正偏好的。人類生理顯型的變化,其速度可以遠超過基因的變化,使得我們要了解如此的特點是不是遺傳影響,都很困難,遑論說它們是「演化自」數千年前。

此外,遺傳的因果論的主張,應該建立在目前大家都已經曉得的事實,那就是要解釋包括行為、智能等等複雜的人類特點,有諸多困難。範圍很廣的文獻都記錄著,那些特點有諸多難解、不可思議之處,讓簡化論者描述的「為什麼而演化」之情景根本站不住腳,但是魏德基本忽略了這點。要推究複雜特點的原因,受到環境因子,還有多重基因歧變的影響,如此,大大削弱了個別基因的的影響因素。不論基因的架構,或是複雜生物特點,我們要說已經了解,還差得遠呢,就算是由完全沒受到文化影響的實驗室生物,所取得的最佳數據,也是如此。竭盡徹底的基因圖譜,即使是基因的歧變,要想標定出一個以上的片段,通常都會失敗,遑論此類特點的整個歧變。實驗室動物,經過實驗的基因操弄,就算少數幾條撿檢測過的基因束,效果差別都很大;而且,近親繁殖、同胎交配、攣生還有複製出來的動物,它們的生命經驗也大不相同。雖然有這些使我們清警醒的知識,魏德還是端出一個又一個的例子,宣稱特點是基因的產物。

既然論述破綻百出,那麼何不把玄思臆想當成運動,玩玩就好?原因在這並不只是運動。基因決定論的立場,經常會與社會政治學有交互關係,對這些課題,我們當中,很少有人能夠超然中立,甚至可以改變的。魏德承認,自己的想法可能無法讓大家都接受,但他警告說,「怯餒於科學探究,等同退縮回黑暗無知」。他好像恰如其分地在警告,反對愚昧的政治正確。但是,去今不遠,大約沒幾十年前,某些大科學家提出「低俗流行」科學,還有十分類似、只有臆測的演化推理,等於餵食大眾吃另一種黑暗愚昧的毒液。魏德講的故事,把短暫過渡的東西,當成因果關的證據,常常讓他跟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在征之路上並肩前行,很坦然脫節於(當今)主流文化,還堅持說:我們必須冷峻、赤裸裸地檢視生命,不能逃避我們目睹到的東西。但是,鑑於今日我們對人類複雜特點的有限了解,人瞧見的,經常只是他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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