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裡的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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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裡的宗教信仰
知識通訊評論第101期

美國投資鉅富坦伯頓二十三年捐款創設基金會,試圖建立科學與基督教之間的橋樑。基金會標榜人類知識有限需要不斷學習的宗旨,支持由科學知識到宗教性靈的追尋,但仍不免落入美國社會科學與宗教的文化紛爭。

美國費城近郊約翰坦伯頓基金會(John Templeton Foundation)總部,一尊比真人尺寸還大的約翰坦伯頓半身塑像,佇立在大會議室牆邊,另一面牆上懸掛著他的肖像,辦公室書架上的相框中擺設他的許多生前剪影,這位已故億萬富翁,微笑地默默守候著他所創辦的一切。

坦伯頓於一九八七年創辦此基金會,此後投入畢生精力與時間經營。該基金會目前擁有二十一億美元的捐助基金,持續以搭起科學與宗教間的溝通橋樑為宗旨。該基金每年發出約七千萬美元的獎助金,其中超過四千萬元係針市是針對宇宙學、演化生物學及心理學等領域的研究。

基金會慷慨提供資助,許多科學家卻對其作法覺得困擾,有些人並視為威脅。芝加哥大學生物演化學家柯音(Jerry Coyne)認為,該基金會藉著提供研究獎助,試圖暗中將宗教觀導入科學,「宣稱為科學,目的卻讚頌信仰」,作法「比創造論者還要陰險」。

但有其他研究學者,不論是否獲得了坦伯頓基金會的與否,都認為該基金會相當能廣納異見,不會固守教條。專於揭發偽科學的《懷疑論者》雜誌的主編薛莫(Michael Shermer) ,目前受雇於該基金會,負責編輯題目為《科學會讓人放棄對上帝的信仰嗎?》系列文章。

約翰坦伯頓基金會

這些爭論突顯出該基金會於創辦人過世後所面臨的挑戰。坦伯頓於二○○八年七月逝世,享年九十五歲,遺贈給該基金會五億兩千八百萬美元,此後該基金會已大幅調整研究資助方向,不再刻意強調宗教,以符合更廣大科學社群的取向。

坦伯頓和許多與他同世代的人一樣,是堅信「進步」、「學習」、「創見」及「人類想像力」的偉大力量,而讓他從田納西州溫徹斯特一個小鎮男孩,變成華爾街億萬富翁的「自由企業體系」,當然更是他所信服的。基於這些理念,該基金會每年獎助對象,百分之四十是針對「性格發展」、「自由及自由企業」及「認知稟賦與天才」。

和他的同輩不同,坦伯頓認為進步的原理應可適用於宗教。他雖稱自己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同時也樂於學習印度教、伊斯蘭教及其他宗教的傳統。他自問「與宗教有關的點子,為何不能參與建設性的競爭機制,和科學及自由市場的發展一樣,與時俱進?」

這個疑問激發坦伯頓的動機,決定要讓宗教「像醫學及天文學一樣地向前進步」。為了獎勵宗教研究進展,從一九七二年起,他捐款創設坦伯頓獎,並明訂獎金必要高於諾貝爾獎,目前該獎金數額為一百萬英鎊(相當於一百六十萬美金)。早期頒發的坦伯頓獎完全與科學無關:首次是在一九七三年頒給德蕾莎修女。

到一九八○年代,坦伯頓開始認知到,屬於神經科學、心理學及物理等領域的研究,有助於提昇一般認為屬性靈層面的議題,譬如寬恕、道德甚或真實的本質—的了解。於是他開始讓科學家擔任評審委員,一九八五年首次頒獎給一位科學研究者—哈帝(Alister Hardy),他是海洋生物學家,同時研究宗教經驗。此後,愈來愈多的科學家獲頒坦伯頓獎。二○一○年獲獎者為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遺傳學者阿亞拉(Francisco Ayala),他曾任天主教道明會神父,傾注三十年的時間爭取將創造論及智慧創生(intelligent design)納入學校教育,改變現今只教演化論的方式。

部分學術界人士卻藐視坦伯頓獎。一九九六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之一的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化學家克魯托(Harold Kroto)表示,他深信無神論,「研究社群明顯感受到,坦伯頓獎只頒給願意為宗教說好話的最資深科學家」。

科學家盟友

事實上坦伯頓視科學家為盟友,他認為科學家追求知識的態度是「謙卑」而不「獨斷」,「幾乎所有科學家都同意他們所知有限,需要不停的學習」。

此種面對科學的態度,正符合坦伯頓為其基金會立下的訓言:我們所知多麼有限,我們殷切地渴望學習。

坦伯頓基金會剛一成立,是以坦伯頓長子傑克住家車庫樓上的房間權充辦公室,且僅有兩位員工。該基金會最初從事活動層面,僅及於處理坦伯頓獎的行政作業,資助大學的科學與宗教課程或研討會並且贊助徵文比賽。

傑克坦伯頓在一九九五年從原任的兒科及創傷外科醫師的職務退休,專任坦伯頓基金會會長,他指出「他父親一直視基金會為進行中的研究計畫」,雖然老坦伯頓從一九六八年起就隱居於巴哈馬群島,但仍幾乎每天傳真新點子與指令到基金會,在會務人手不足情形下,實在忙不過來。

因著坦伯頓的興趣,從以下受獎助名單(見〈坦伯頓基金會獎助前十大名單〉)可以看出某種「新時代」特質。

坦伯頓基金會獎助前十大名單

坦伯頓基金會獎助前十大名單

演化生物學根本問題

物理及天文學根本問題

社會公平創投基金:
以企業為基礎的貧困解決方案

設立無限大愛研究中心

目的獎:針對超過六十歲人士為社會的創新貢獻

坦伯頓劍橋新聞獎助與科學及宗教研討會

正向心理學及神經科學介面的加速進展

美國科學促進協會科學、倫理及宗教對談

提升樂善好施文化,第一集:劇情片

提升樂善好施文化,第二集:慈善事業頻道

例如一九九九年該基金會資助維吉尼亞州立邦聯大學四百六十萬美元,以研究「寬仁之心」,二○○一年則捐贈八百二十萬美元給凱斯西儲大學創設無限大愛研究中心(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Unlimited Love),致力於研究「利他與同情心」對人類的影響。

對於該基金會的作法,部分人士並不以為然。克魯托指出,「太多的金錢浪費在無意義的想法上」,柯音表示,更糟的是此種獎助誘使研究人員虛擲光陰在不值得探討的議題上,如果有人願意為了幾百萬元出賣自己,「坦伯頓可以為您服務」。

坦伯頓基金會執行副會長瑪許(Barnaby Marsh)表示,該基金會對於贊助主流研究並不感興趣。「仁慈之心」、「憎恨」等未受關注、且主要贊助機構未予資助的課題,才是該基金會想探索的領域。瑪許引用坦伯頓的話表達該基金會立場:「為何人類有些衝突許多世紀仍未解決,有些族群卻能持續前進?」

瑪許並指出,被華爾街譽為「價值投資理論教長」的坦伯頓,絕不想將錢浪費在無用的科學或無法解答的問題(例如是否真有上帝)上。因此在選定科學主題前,他要求員工要洽請夠格的學者提出評估意見,很快地此作法發展為同儕評審制度,由一群跨科學領域專家進行審閱。

由於坦伯頓不希望基金會流於官僚運作,所以大部分的同儕評審及獎助事宜都委外辦理。例如該基金會在一九九六年提供五百三十萬美元給美國科學促進會,贊助其與宣道團體合作,以發掘彼此共同關心議題(例如環境),以及將更多科學納入神學院課程;二○○六年該基金出資八百八十萬美元協助創立了基本問題研究所 (FQXi),在加州大學聖塔庫茲分校天體物理學家阿奎瑞(Anthony Aguirre),以及麻省理工學院天文學家泰格馬克利(Anthony Aguirre)領導下,對宇宙起源及其他有關物理的基本議題進行研究。

創生辯論

但是同儕評審委外並不能讓基金會免於遭到詰難。坦伯頓基金會資助的組織,一九九○年代提供著書獎助給賓州格羅夫城市學院天體物理學家岡薩雷茲(Guillermo Gonzalez)與德州西南浸信會神學院哲學家丹姆斯基(William Dembski)兩人。二人拿到獎助金之後,加入了華盛頓州西雅圖的發現研究所,這是個倡導智慧創生的智庫。坦伯頓獎助的其他案例,也有一些支持學院課程研討智慧創生。在該基金會資助下,威斯康辛州康克迪亞大學在一九九九年舉辦了一場辯論智慧創生的研討會。

之後在二○○五年底,一場針對賓州學校教授智慧創生課程的法庭訴訟,引發各界高度關注,有些媒體的事件報導將坦伯頓基金會描述為智慧創生的主要支持者,這對當時擔任基金會副會長的哈波(Charles Harper)而言,是難以否認之痛。

哈波告訴紐約時報,該基金會的部分主管一開始對智慧創生當感到好奇,但是當「智慧創生理論是基督教右派所發起的政治活動,不是科學」的事實清楚浮現後,原有理想隨即破滅,基金會資助也隨之停止。現在,該基金會的網站文字明白警告智慧創生研究者不要送來提案:基金會對於該種研究案一律不予考慮。

該基金會的批評倒沒什麼特別之處。柯音及克魯托等公開反對宗教的科學家,本來就堅持宗教和科學完全不應混為一談,所以對這場智慧創生之爭的產生並不訝異。

「宗教植基於教條及信仰,然懷疑和質問是科學的根本」,柯音在回應外界觀點時表示,「對宗教而言,虔誠信仰是美德;對科學而言,盲目信仰是罪惡」。坦伯頓基金會的使命應該是打破藩籬,協調科學與宗教,讓宗教成為學術殿堂教授的課程具有正當性。

然而坦伯頓基金會人員表示,柯音的認知和事實相反。該基金會並不認同宗教教條,提出質疑才是基金會要做的。

對於許多受坦伯頓贊助的科學家來說,心路歷程也是如此。阿奎瑞表示,在基本問題研究所剛創立時,「馬克利和我還相當懷疑基金會的立場,所以我們決定姑且先做做看,一旦發現情形不對,就撇清關係馬上閃人」。然而從頭到尾沒什麼壞事發生,我們給予資助的對象和宗教沒有任何關聯,看來基金會對也相當滿意我們的處理方式。

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家卡巧波(John Cacioppo)二○○七年接受坦伯頓基金會贊助進行一項研究計畫時,也有同樣疑慮。當時他剛發表一篇論文其中調查資料顯示,非洲裔美國人族群中,宗教歸屬程度和健康呈負相關,他直覺這不會是基金會樂見的結果。正當他繃緊神經準備面對批判,有人叫他瞧瞧基金會網站,才發現基金會已將他的研究發現登載於首頁,「頓時讓他卸下心防」。

然而,即使是對該基金會開放態度讚譽有加的科學家,在接受該會資助時還是有所顧慮。對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家凱洛爾(Sean Carroll)而言,他很願意參與坦伯頓基金會贊助的活動,卻擔心該基金會強調研究與「宗教」有關的課題,「從事科學研究意謂著對宇宙採取完全實質的解釋,毋須考量宗教層面」。

現任基金會會長傑克的政治及宗教觀念,比他老爸更保守。雖然看不出在老坦伯頓過世後,基金會的資助政策及活動舉辦有任何明顯右傾的趨勢,而法律也禁止基金會這種非營利組織支持政治活動,但是鑑於傑克以個人財產支持右派候選人,推波加州在二○○八年舉行公民投票認定同志婚姻不合法,因此許多科學家仍無法全然信任該基金會的立場。

「坦伯頓擔心『宗教』讓太多優秀科學家望之卻步」。

密西根大學人類學家阿特蘭(Scott Atran)指出,過去三十年來,美國國內基督教右派勢力成長,激進的伊斯蘭教在全球興起,且因宗教狂熱引發九一一等恐怖攻擊事件,在這種政治氣候下,科學家或多或少都會對該基金會的贊助立場有所顧慮。

阿特蘭表示,在現今環境中,許多科學家別無選擇,只能將宗教視為基督基本教派與理性的對抗,因此對於坦伯頓也擁護的,認為靈性的進步,將有助於解決世界紛爭的看法,他們的反應是直覺的就反對。

大哉問

瑪許指出,坦伯頓老年時愈來愈擔心,該基金會原想實現的宗旨,會因為各界的直覺反應而受到阻礙,「宗教」二字,讓太多優秀科學家望之卻步。因此激發該基金會調整研究計畫定位,從該基金會在二○一○年六月推出的新版網站資訊,即可看出轉變,研究計畫不再以「科學與宗教」命名,以及幾乎不再提及宗教。

該基金會如今選擇以「科學及重大疑問」為主題—開放式名單所列議題包含例如「宇宙存在有何目的?」的問題。

在這個重新規劃的主題下,已出現針對數學及物理科學、生命科學、哲學與神學等新領域的研究計畫,並開先例就每一個領域的計畫設有負責人員。該基金會並修正同儕評審及獎助制度:以前所有案件均混在一起,未將坦伯頓基金會自己發掘以及外部申請者提出的研究計畫予以明確分類,現在則依事先明定的年度贊助優先議題,進行篩選。

雖然科學家對於坦伯頓基金會所做的改變是否真能落實,抱持觀望態度,但是瑪許注意到,該基金會在二○一○年首次宣布十三個贊助優先議題後,已經吸引約兩千五百人遞件申請。

傑克表示,坦伯頓基金會未來還有許多志業要進行,有使命要完成,「我父親相信,這是個持續創造過程,我們都要參與並貢獻心力;我父親想要激發人們的思考與創意,他常說,『如果你今天還在做兩年前你想做的事,那麼你一點也沒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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