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論(Evolution)可以解釋心智運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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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化論(Evolution)可以解釋心智運作嗎?
知識通訊評論第80期

生物演化的學說,也瀰漫於對不同物種認知能力演進的看法。

椋鳥能夠辨識發音模式的某些語法特徵,這在靈長類只有人才做得到。

事實上,這些直接跨界的擬人論述,常落入晦澀不明的專業術語迷障,忽略了文化於形塑人類心靈之重要性;假設一切心智特質皆為物競天擇的演化結果,並不能真正理解認知的深層機制。

達爾文物競天擇的演化理論廣為生物學家接受,但是對認知研究的影響則多有未明。在科學的範疇內,少有人會對地球上的生物會演化,以及此一原理同樣適用於思想發展過程持有異議。然而在演化論的推理下,生物學家多會假設,有共同祖先的物種也具有相似的認知能力,而這些特質演化的歷史,將顯現出我們與其它動物是如何進行某些心智工作。如果更進一步的分析,可知事情似並非如此單純。

達爾文在《人類起源》一書中,基於所有生命物種皆源自同一祖先的信念,提出「人類與高等哺乳動物的心智能力並不存在根本差異」的說法。他也提出說,「最低等的魚類和最高等的猿猴之間心智能力的差異,遠大於猿猴與人類之間」。為了支持這個論點,他羅列了一些可以在「高等哺乳動物」身上發現的原始人類智慧,包括「類似的激情、情愛、情緒等…[譬如]…忌妒、猜疑、模仿、感激,還有寬大的度量」。

達爾文報告中提到關於動物的「幽默感…驚訝與好奇」或是「聯想和推理」的說法,可能有點推論過甚,但當代許多研究者,卻毫不避諱地使用類似擬人論的語言,來解釋動物的行為。過去二十年間,研究人員已有報告指出,非洲黑猩猩彼此間會展現同理心,衝突後還會和好甚至互相安慰。猴子和猿類已被認為具有公平、厭惡不公的本性,而猿類還能覺察同類的心理狀況,換句話說,就是認為牠們具有心智的一種論述。

許多研究缺乏適當的控制條件,混雜擬人論的過度解釋,其實錯失了更簡單的理解。

然而,經過仔細檢視之後就會發現,許多這類研究缺乏適當的控制條件,混雜擬人論的過度解釋,其實錯失了更簡單的理解。例如,帶帽猴被認為具有公平的本性,因為如果看到隔鄰籠子裡的猴子被獎賞了牠更想要的葡萄,就會拒絕接受一片黃瓜。研究人員將猴子的拒絕吃黃瓜,視為其見到另一隻猴子得到更豐富獎賞,因而生出「厭惡不公」心理的證據。只不過,進一步探究卻顯示,如果在一個鄰近的一個空籠子裡放一顆葡萄,猴子依然會拒絕黃瓜。這表示猴子僅僅因為有更好的獎賞,才拒絕了較差的。

如此的這種種發現讓人懷疑,能否直接套用達爾文主義於認知的研究。有些人甚至稱達爾文心理相通的想法是一種錯誤。

一體適用的解答

在許多物種進行廣泛技能性工作測試實驗結果指出,對於認知問題,不同物種之所以會找出類似的解法,是由於他們承受了類似的天擇壓力,而非因為彼此血緣相近。也就是說,趨同演化可能比共同祖先更能說明不同動物族群相近的認知結果。

例如,我們現在知道鳥類的技巧足以媲美甚至超越猿猴。像是白嘴鴉,他們只要同夥中有一隻陷入衝突對抗,就會一起來磨喙。而黑猩猩出於同樣原因的磨蹭和擁抱則可能被視為「慰藉」。身上放了一個標記的鵲鳥,在鏡子前面會啄擊自己鏡像的類似反應,在猿猴身上也可以見到。鵲鳥的此種行為,過去被解釋成具有某種自我認識的證據,但猿猴的相同行為,則被想成是深層自我意識的表達。如果要從只有一端開口的管子裡取得食物,蘇格蘭烏鴉比猿猴更有辦法。烏鴉還能夠利用一種工具去獲得另一種可以用來取食的工具,這是猿猴類努力想要學會的。

 

「有些人甚至稱達爾文心理相通的想法是一種錯誤。」

身上放了標記的鵲鳥在鏡子前面會啄擊自己鏡像的類似反應,在猿猴身上也可以見到。

研究人員花費了數十年教導猿猴語言,不管是視覺記號或手語形式的語言。但是語言學家都同意,黑猩猩和矮黑猩猩的表現不能算是一種語言。語言的一項前題是能夠模仿別人的聲音,我們的靈長類近親似乎並不具備此種能力。可是鸚鵡和各種鳴禽卻能奏出人聲般的模仿音;甚至,它們學唱歌就像人類嬰兒如何學會說話。人類兒童與鸚鵡等鳴禽都是在幼年敏感時期學會發聲技巧,也同樣經歷一段轉折期,當中原本嘗試說話或唱歌的努力,逐漸轉為模仿成人或成鳥。最近的研究甚且指出,椋鳥能夠辨識發音模式的某些語法特徵,這在靈長類只有人才做得到。

在血緣疏遠物種之間的出現的相似能力,在相近血源物種身上卻不一定能見到,這項事實說明了,認知方面的特質並非完美地按照演化上的關聯程度來安排。

錯誤的問題

無法判定究竟是共同祖先還是趨同才是相異物種有相似認知結果的原因,並不是將演化推論於認知研究的唯一困難。另外一個重要的障礙是,想要認定讓現今動物與人類演化特質突顯的原始因素,若非不可能,也是極端困難。

演化心理學健將科思麥蒂絲(Leda Cosmides)與圖比(John Tooby)的名言是,「我們現代人的頭蓋骨下住著石器時代的心靈」。事實上,該項假設,即人類心智演化自我們石器時代祖先所面對的天擇壓力,撐起了這片學術領域。所以,現代人自然恐懼蜘蛛,卻不怕更危險的汽車,這種傾向被認為源自更新世時期遍佈各處的毒蜘蛛,而不是危險車駕。

身上放了一個標記的鵲鳥,在鏡子前面會啄擊自己的鏡像。此種行為過去被解釋成具有某種自我認識的證據。

此類研究方法忽略了文化於形塑人類心靈之重要性,也假設一切特質皆為物競天擇的演化結果。但其實某些特質可能並不重要,或者只是其它特質在天擇作用下的副產物。然而,此觀點最嚴重的問題在於,過去世代的認知特質,在化石紀錄中留下的很少。若無法重建我們祖先捕獵生活下的心智,則我們只能推想當時他們面對的天擇壓力。

最後也十分重要的是,演化分析一直在處理不適切的問題。諾貝爾獎得主丁伯根(Niko Tinbergen)講得非常好,他認為演化是行為生物學四大問題之一。他指出,我們應該同等重視行為的發生、功能與機制原因方面的問題。心理學家與行為生物學家對於認知的許多質疑,關心的是背後的因果機制。狗如何開啟閘門?鸚鵡如何模仿人類發聲?可是演化分析因為分析的是歷史,所以無法明白動物如何做出一項特定技巧的真相。

就以血緣相近鳥類食物的貯存為例。沼澤山雀將種子藏進樹皮或地下,可以數日後回來再取。但是,它的近親大山雀根本不貯存食物。這種物種間對於存糧依賴的差異,促使研究人員猜想,記憶埋藏食物地點的能力牽涉到一種調適的特別空間記憶與腦結構,也就是海馬迴。為了確認這個想法,研究人員嘗試證明,不同物種空間記憶與海馬迴的大小,取決於他們存糧的程度。

這是個有趣的演化假說。但是設想一種特別基於食物貯存需要的特殊記憶或海馬迴,卻得不到證據支持。比較研究貯存和不貯存食物的鳥類,並未顯示海馬迴大小與存糧能力間有一貫的關聯。甚且一般來說,在實驗室的空間記憶測試上,存糧的鳥並不會比不存糧的鳥表現得更好。

若是發現了海馬迴體積與食物貯存確有關聯,則意味著較大塊的海馬迴有助於較佳的空間記憶。即使那樣,這項假說也必須經過因果分析的檢測。有可能,例如說,海馬迴影響另一種在存糧鳥與不存糧鳥間相異的特質。關於行為差異之因果基礎的問題,僅能藉因果分析加以說明,而非經由重建演化史。

理論和實作

很明顯的,功能與演化的問題是相互纏繞的,就如同因果與發生的問題。然而,我們不確定的是,分析認知行為的演化歷史,即使是可能的,又能夠增加多少我們對認知運作的了解。演化的解釋,最多也只能給背後的相關機制提供線索,而這些線索也還必須用控制實驗來加以證實。

諾貝爾獎得主丁伯根認為演化是行為生物學四大問題之一,應該同等重視行為的發生、功能與機制原因方面的問題。

我們並非倡議捨棄達爾文之洞見。而是說,我們呼籲要謹慎將事。要重建認知特質的演化歷史,沒有先驗的理由去假定,趨同或是共同後代何者更為重要。除此之外,演化理論容或可以指引關於認知機制的假說,卻無法用來研究機制本身。

只要研究人員專注於辨認動物身上的擬人行為,對不同物種的認知進行分類的工作,也將永遠受困於草率專門術語的叢林中,無法增進我們理解認知的機制。比較心理學要進步,我們就必須進行動物和人類心智的實證研究,而非依賴缺乏洞見的演化假想。

 

本文原載二○○九年四月十六日《自然》雜誌,作者為荷蘭烏特列茲大學生物系暨赫姆霍茲研究中心教授鮑赫斯(Johan J. Bolhuis),與美國佛羅里達大學心理系副教授韋恩(Clive D. L. Wy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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