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經費就沒研究 ?

沒經費就沒研究 ?
知識通訊評論第97期

科學研究體系與成員的快速擴張，使得申請獲得科學計畫經費也日益困難，《自然》雜誌特別參與美國癌症協會的研究補助審查會，記錄下這種程序的特性，也看出此一制度的效用和困境。

從審查會獲得補助只有極少數的申請者

這是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美國癌症協會大樓裡的景況。掛圖上列著六件傑出的補助申請案，但既有經費只能補助兩至三件，十五位經由同儕審查方式組成的委員會，四十五分鐘之內就要做出最終的決定，討論是格外的熱烈。

第一件申請案以研究對於特定致命癌症的失控細胞分裂具有抑制作用的分子信號為主軸。委員會主席認為，針對其他類型的細胞，已有許多相似的研究，因此這項計畫顯得平庸，缺乏創新性。一位審查委員則無法苟同，指出新奇的想法不見得有用，這件計畫案儘管缺乏耳目一新的突破，整體而言，仍是項實際且具體的研究。

問題的核心在於，所謂實際、具體的研究是否值得投入八十萬美元的補助款，足以支持研究者及其實驗室四年的經費。可想而知，競爭自然十分激烈。就全美最大的私人非營利癌症研究資助者—美國癌症協會而言，受到景氣蕭條影響，捐款也大幅縮水，因此補助申請的成功率，過去兩年已下降了幾個百分點，到今年的百分之十五。而美國生物醫學領域主要的補助來源，馬里蘭州的國家衛生研究院，受到聯邦預算緊縮的影響，加上補助申請件數的激增，因此二○○九年成功率僅有百分之二十一，相較於十年前的百分之三十二，也明顯下降許多。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許多國家。

這樣的現象使補助審查委員會備受壓力。資深審查委員表示，若前三分之一的申請案都可以獲得補助時，評選的過程不會有太大問題。然而，隨著補助名額的緊縮，審查機制不再著墨於研究案本身的價值，挑剔和負面表列不予補助的原因，反成為審查討論時的主要內容。審查委員被迫必須在同等優秀的申請案中選擇其一，而這樣的狀況在補助名額少於百分之二十時，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科羅拉多大學柏德分校細胞生物學名譽教授麥金塔（Dick McIntosh）認為，這樣的審查必然缺乏鑑別力，因為這等於是把要改的考卷直接丟下樓梯一樣。美國癌症協會審查委員會主席也深表同感，表示在眾多的優秀案中擇其一二，就算不是主觀的決定，也常缺乏一致且有效的評判標準，影響決定的關鍵，往往十分細微。

即使是優秀的申請案，因經費縮減無法獲得補助

美國癌症協會每年在研究補助金上的花費共一億兩千萬美元，儘管與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去年的一百六十億美元相比不算什麼，但由於聯邦法禁止公眾參與國衛院的討論與審查，而美國癌症協會則是准許在申請及審查者身分保密的情況下讓記者旁邊，因此，《自然》雜誌決定參與美國癌症協會審查委員會的內容，一窺審查過程中的激辯拉鋸，了解影響補助與否的因素，究竟有多細微。

傑出計畫

美國癌症協會審查當天，十三位生物醫學專家、一位抗癌成功的患者以及一名癌症護士就座後，負責申請流程的工作人員，首先公布六個月前的審查結果，二十三件研究學者獎助申請案中，只有兩件獲選。

當與會者意識到，這份數據代表的是不到百分之九的成功率時，不約而同地都皺起了眉頭。而這次審查的通過率，將會依據美國癌症協會既有經費的多寡、以及二十個審查會議所建議的補助件數，在九月底揭曉。成功率預估也將在百分之九左右，甚至有可能更低，與新進學者自立門戶後前六年才有資格申請的國衛院R01研究計畫經費，困難度不相上下。

每位審查者在與會前都已經先做了功課，要詳細審閱六份二十五頁的經費申請書，提出書面評論並給初步的成績，傑出（一至一點五分）、特優（一點五至二分）、優等（二至二點五分）、中等（二點五至三分）、劣等（三至五分）。審閱的六份申請書中，其中三份為主要審查、其他則為次要審查。副主席將六件列為傑出的補助申請案，放在會議室前的大掛圖上優先討論。

其中，兩項申請案尤其出眾。獲得最高分一點一分的，是以特殊的動物模型研究可加速血液腫瘤病程的人類基因。一位審查委員表示，在眾多的癌症動物實驗中，這是最具創新性的方法，若能成功，則將可以應用在任何其他癌症上。

而第二高分、同樣獲得一點一分的申請案，則是以研究一種罕見但高度惡性的兒童癌症為主。多數審查委員也對這項兼具前瞻性與可行性的提案，表示讚許。主要審查者認為，這項研究極具創意，同時也有助於了解關鍵的機制，而提案者在一開始就極有雄心，他對研究主題的熱情，更是顯而易見。

接著討論的申請案，以數個與癌症轉移相關的基因為研究主題，獲得一點四分，成績也相當出色。然而，其中一名審查委員指出，這位申請人針對癌症轉移基因的研究，同樣也向國衛院提出補助申請，因此儘管這份研究的確有其價值，將研究主題一分為二、申請兩項補助的做法，實在不可取。經過一陣討論之後，審查者決定降低這份申請案的分數到一點九分，以將其排除在補助的優先考慮列之外。

利用動物模型研究血液腫瘤獲得評審的青睞

另一件十分傑出的申請案以幹細胞為研究主軸，但由於缺乏科學完整性，主要審查者僅給一點八分，次要審查者則給了一點五分。主要與次要審查者均表示，儘管申請者過去的研究成果豐碩，想法也十分具有原創性，但在基因篩檢及分類上方法交代地不夠具體完整，因此也不列入優先考慮之列。

十一點左右，審查會就掛圖上六件傑出的提案，已經討論完畢，也重新調整了分數，結果只有四件傑出。下一步，則是針對其他的提案提出批評，以利研究者修改後重新提出申請。審查者對於未能遵守申請格式與規定、或是數據不全的案件，普遍都感到相當厭煩。一名審查者表示，最離譜的是，其中竟有一件申請案把最重要的圖表數據放在附錄裡。

針對一項以特定細胞培養技術分離癌細胞群為研究主題的提案，審查委員指出，由於提案者完全以第一研究目標的成功為前提，並未交代目標無法達成時的因應之道，因此也需要重新修改。另另一件申請案之所以受到批評，則是因為申請者仍在同一所機構做博士後研究員，不能算是獨立的研究者。審查委員們對於研究模型選擇錯誤、預算編列過於浮濫的現象，往往最為惱火。一名審查者直指其中一項在小鼠上從事實驗即可，不需要使用那麼複雜的技術，這樣一來，不但能簡化實驗、也可節省成本。

接近中午的時候，審查會已將十七件申請案，大致分為四件極為傑出者、六件修改後可重新提出的優秀申請者，剩下七件分數在二點○以上者，則遭委員會拒絕，即便修改後也不會列入補助的名單。接近午餐時間時，一名審查委員表示，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參與審查，經過早上這三個小時，他已經精疲力盡，幾乎跟不上討論的速度，而閱讀申請案內容時，也已分不太清楚哪個字是動詞，哪個是形容詞。

到了午餐時間，所有審查委員圍坐兩張餐桌，對於身旁的旁聽記者，多少有些戒心。不過，其中一位身為醫師科學家的委員主動打開話匣子，開始這次分享參與審查過程的心得。他表示，之前跟他同一家研究機構的資深審查員就曾經跟他提過，一件申請案，若能使兩三位主要審查委員驚艷，進而在二十個成員的審查會中強力推薦，那麼剩下的其他委員也會對此案投下贊成票。

一眼掃過，這次審查委員會的成員，只有三位年過五十，反映出同儕審查制度的另一個隱憂。也曾參與國家衛生研究院經費審查的耶魯大學醫學院神經科學家迪卡密力（Pietro De Camilli）表示，優秀的科學家不見得願意參與審查，因為需要付出的時間成本太高，而這樣的工作除了獲得尊敬之外，並沒有相應的實質報酬。

美國癌症協會的審查委員通常是四年一任，每位委員參與書面審查與會議的酬勞為兩百五十美元，但這些工作花費的時間，一年就會有兩次，每次兩個星期時間。參與過許多審查會議的麻州沃爾瑟姆布蘭迪斯大學結構生物學家佩斯寇（Gregory Petsko）表示，資深傑出學者的參與，對於審查過程來說相當重要，因為他們可以突破日益保守的傾向，提供更宏觀的視角，畢竟科學研究是需要挑戰跟創新的壯志。

難以抉擇

午餐結束後，審查會要面對的是更艱難的挑戰，因為他們必須在四份最傑出的審查案中分出高下。使用特殊動物模型以及兒童癌症這兩項研究，勢必會分居一二，審查會主席表示，這兩件提案明顯優於其他競爭者，因此穩坐首位。

然而，第三與第四的排序則相當棘手。因為獲得一點三分以致命癌症的為主軸的研究，與另一件獲得一點分四的申請案，只有排名第三者才能獲得補助，第四名只有在預算有額外盈餘、前三名申請者拒絕接受補助、或是有大筆捐款指定資助的狀況下，才有可能獲得補助。二○○九年美國癌症協會研究計畫補助與博士後研究獎助申請案中，共有一百五十一件屬於這種不確定補助的類別，是以往的兩倍，而最終有四十五件得到補助。

有關致命癌症的這件研究案，過去曾兩次提出申請，根據美國癌症協會的規定，這會此案是最後一次的機會。評審委員表示，每次審查這件研究都被在傑出之列，而其科學嚴謹也不在話下，但是創新性不足的問題，始終無法使其獲得補助。

這篇申請案的競爭對手是第一次申請的新手，研究主題是在許多癌症中扮演關鍵角色的下游分子訊號網絡。儘管審查會一致讚揚這篇研究發想與技術的創新，然而會議主席對於申請者過去研究成果卻有些疑慮，因為她目前仍在從事博士後研究，同時缺乏以第一作者身分發表的文章。

兒童癌症迫切找尋解決之道

另一名委員則對此反駁，認為由於這位申請者所在的實驗室以創新突破著稱，因此平均發表速度與一般實驗室相比顯得比較慢，並不代表申請者本身的研究能力有問題。

審查委員們在經過激辯之後，對於這兩項計畫的優劣排序，仍無法達成共識。

最後決定

最後是主席打破了僵持不下的狀況，表示分子訊號網路這項申請案，將有助於目前對於癌症機制的了解，因此較具研究價值。這種觀點也獲得多數委員的贊同，因此將此案的排名升至第三。儘管好不容易達成了共識，對於最後一刻捨棄的遺珠，在座者無不感到遺憾。會議結束之前，每位審查委員都必須依照規定以秘密投票的方式排出心目中前四名的提案，依據每一項提案得到的排序加總平均後，就是最後的名次。一般來說，統計而得的結果將無異於審查會議時的共識。

一名審查委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對於未能成功爭取，將嚴謹且具科學性的致命癌症研究計畫排進前三，感到十分懊悔。他表示，這位申請者運氣真的不好，不過遺珠之憾也所在難免，希望這項研究能夠獲得其他補助機構的青睞，成功獲得補助。在目前嚴酷的大環境之下，很多研究者的學術生涯都因經費申請困難而被迫中止，因應策略只能盡量多寫提案、多方申請。

同樣支持致命癌症研究案的女性副主席，也對其未能獲選感到非常可惜。她認為僅管這項研究無法大幅增進關於特定分子路徑的了解，但對於就整個癌症領域來說，其實十分重要，而類似較為基礎的研究，在目前的經濟狀況下，往往不會獲得青睞，而此類研究又十分有限。副主席表示，這樣的困境是所有補助機構必須審慎思考的。

而這也是所有申請者必須思考的議題。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幾乎所有申請者，看到美國癌症協會補助結果的電子郵件通知，都只能憤憤不平，只有兩名收到的是獲得補助的好消息。另外兩件同樣列為傑出的申請案，受到預算緊縮的影響，也不可能獲得任何補助。

那麼在這樣艱難的狀況下，申請者究竟該如何應對呢？副主席認為申請者應該先進行模擬測試，請觀點不同的同儕審閱後發表意見。此外，她建議申請者可以先打聽審查會委員的組成、以及能夠勝出的特質，而瞭解競爭者的敵情、尋求支援，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主席表示，想到這些研究能力出眾的人才，為了增加獲得補助的機會，必須如此辛苦，實在令人難過不捨。儘管同儕審查的制度永遠不可能完美，但是每位審查委員也已盡量在力臻完美。